3/28/2020

米芽:世界将在你的脚尖下


 妹妹的女儿米芽从七八岁开始跳舞,起初是在一个中国人办的民族舞学习班里跳。我那时每年的暑假去妹妹那里,帮助他们看博纳和米芽,他们都放假了,妹妹妹夫需要工作,我从2008年到2012年,一共在他们家呆了五个暑假,米芽呢,就从七岁长到了十一岁。

米芽从小就喜欢唱歌跳舞,我们散步,她自己编很多歌儿给我唱。我们在社区一边走路,一边捡垃圾,米芽一边捡一边唱歌。我看着她张开的小嘴巴掉了两颗门牙,一边唱一边跳,笑得我前仰后合。

暑假我跟着他们,早上给他们做早饭——他们都起得很晚,然后看着他们做作业,然后带他们去游泳,然后回来做午饭吃午饭,然后就瞎晃, 晚上又去游泳。我那些暑假都跟着他们瞎晃,跟他们一起快乐着。比如我带他们看电影,他们有生以来第一次在电影院看电影是我带他们去的,我们看的是《Wall·E》。我带他们去博物馆,去艺术馆。做一个姨妈是非常幸福的,我享受着孩子们的甜美,却不要担心他们的未来——那是他们的父母的事。

2010或者是2011年的夏天,记得一天下午,我们百无聊赖,博纳在他自己的房间里的电脑上,我跟米芽在靠阳光大窗的起居室里,米芽给我跳舞。下午三四点钟吧,她刚刚从舞蹈班里学了孔雀舞回来,在地毯上举着双手,作出孔雀的样子。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问:“你看过芭蕾舞吗?”她愣了:“芭蕾是什么意思?”她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我。我说:“芭蕾是西方的舞蹈,跟中国的舞蹈很不一样,要不咱们看看?”

我起身把电脑拿到旁边的桌子上,打开电脑,在YouTube上找到芭蕾舞天鹅湖的片段,给她看。米芽的个子比桌子高一点,但高得不多,她站在那里,身体靠着我看,我们两个人挤在一起看视频。看着看着我突然感到她的小身体绷直了,完全被天鹅舞的舞蹈给惊呆了。我惊讶地看着她的身体反应,我心里说:“惊呆了,惊呆了就是这样的身体反应!”她继续看着,出神入化,高度集中,根本没注意到我对她的观察。我继续想:“我是不是在播种一颗种子呢?播种一颗芭蕾舞的种子?”

看完了一个,她要求再看一个,我们继续看。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我则在旁边继续观察她,观察这个小小的女孩子。关于芭蕾舞,她问了我好多问题:为什么她们用脚尖跳舞?我给她解释芭蕾舞与中国舞蹈的区别,最后她问,“我能跳芭蕾舞吗?”“你当然能”我肯定,看着她小小的身躯,我好像看到她跳芭蕾舞的未来。妹妹下班回来,我听到米芽跟妹妹说她今天看到芭蕾舞了,说她也想学。

米芽是一个有天份的孩子,她天生四肢和谐,我教她游泳,教了几次,就游得像模像样,她的小小的身体,在游泳池里,胳膊优雅地挥动,游泳这种技能对她来说不在话下。加上她的毅力,她不停地游,游累了,就叫我:“椅子!我坐会儿。”我就站在水里,弯曲我的腿,大腿就成了她的椅子,她坐在我的腿上,我感到她的小小的心脏的激烈跳动。我荣幸地是她的椅子!她小小的身体,可爱得我心都融化了。

我们后来好几天,每天都看,我观察她看芭蕾舞的神情,她的大眼睛好像点燃了火苗一样。我当时就感觉:我在播种子,我在把一颗芭蕾舞的种子播下去,我当时就知道这点。后来有一天她突然不看了,我为为什么,她气恼地说:“我大概一辈子也不会跳芭蕾舞,干脆不看!”啊,她嫉妒了,我想。不过,从那个夏天,妹妹开始给米芽找跳芭蕾舞的可能,她所在的舞蹈学校其实也教芭蕾舞,不过因为老师是中国来的,芭蕾舞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已。

两年以后米芽就开始专学芭蕾舞了,在休斯敦的芭蕾舞学校学习。2013年暑假,我们一起开车在亚特兰大,然后去了安纳波利斯。从那年的暑假起,米芽和博纳不再需要我,他们开始慢慢地长大了。

2018年夏天我跟妹妹和米芽在巴黎呆了两三天,我们三个人非常开心,姐妹之间有无形的理解和不言的爱。去年夏天米芽又到巴黎芭蕾舞学校夏天暑期训练班训练,她得到了全额奖学金在那里学习两个星期,短短两个星期,我三次去巴黎,跟她在一起,我们逛街,吃甜食,坐在塞纳河边看日落,跟她在一起的每一分钟都那么珍贵和甜蜜,她成长为一个美丽善良聪明的女孩子了。

米芽长得美丽,她小的时候,因为漂亮,大人们都叫她小章子怡,因为她长得很像章子怡的电影扮相。现在米芽是个年轻的姑娘,似乎越来越漂亮。米芽小的时候有与众不同的声音,她的声音甜美、娇媚,让我们这些大人都醉在她的声音里。她的声音让我感到女孩子的美好,女孩子甜美的声音就能把人醉倒。她的小朋友们也常到家里来玩,我从来没有在任何女孩子里听过这种甜美的声音。记得有一次,我跟妹妹说,咱们小时候,是不是都是发出这种声音呢?家里四个女孩子的这种甜美,得多么柔软美好啊。

米芽上休斯顿芭蕾舞学校的后,就没有上高中,白天上舞蹈学校,晚上自习高中课程,201816岁不到17岁就高中毕业。去年三月放春假,我去休斯顿看看妹妹一家人,米芽看到我在房间里,提议:“姨妈,你想不想去散散步?”我们散步走了两个多小时,她给我讲学校里事情,讲一个来做“反性骚扰反种族歧视”的老师本身的种族歧视,她用手写了整整四页纸,记录和分析这个老师的不正确的观点和她的批评。我惊讶她的分析能力和思考力,我知道思考力和分析力都是需要培养训练的。

今年米芽应该从芭蕾舞学校进入更高级的芭蕾舞学院或芭蕾舞团了。遗憾今年休斯顿芭蕾舞学校不留任何学员,他们必须都向外找机会。米芽每天要去学校练芭蕾,还要给有可能招人的芭蕾舞团递申请,送交自己跳舞的录影,每天都很忙。我们看着自己的孩子开始比我们还忙了,内心里真是百感交集,一个不忙的孩子是没有未来的。

这个春季米芽飞来飞去,参加各种的面试,各种试跳,试图找到工作,非常辛苦。她也很忧虑,做职业芭蕾舞,找到初级工作不容易,找到满意的初级工作更不容易,毕竟这是第一步啊,走向职业芭蕾舞团的第一步。米芽的爸爸很担忧她,经常说,这条路太难走了。我也同意,可是我同时问:你不让她跳舞,行吗?她接受吗?这不是人人想做就做的,这是天才、才华、能力和毅力的相加才出现的。

38日,上星期日下午,我刚爬山回来,开上车,妹妹突然打电话来了,告诉我米芽接到第一个工作合同了!这也是休斯顿芭蕾舞学校第一个接到合同的女孩子。在芭蕾舞这行,男性比女性少,更容易找到工作。我听了惊喜交加,到了家就给米芽打电话,她正在纽约的机场,刚刚完成芬兰国家芭蕾舞团的面试。她告诉我,这个面试有一百多个申请人,芬兰团的人只把她留下了,跟她谈将来的可能,今年芬兰团不招女孩子,所以留不住她,不过她从面试场出来,看电子信,居然接到了合同。她兴奋,高兴,激动。“姨妈,我有了第一个合同了,我八月就开始演出了!”我一边跟她说话,一边跟她一样兴奋。

我听着她的激动的声音,在叙述中,她自白般地说:“姨妈,您知道吗?我特别努力,我不知道在我之前或我之后,是否有人像我一样努力,我是特别努力的, 我是最用功的那个。”她的这句话触动了我,我突然泪水涌出,我知道她是多么懂事,多么努力,我当然知道。我在电话的这边,擦着眼泪。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亲爱的,我的亲爱的孩子。

我小的时候,也很喜欢跳芭蕾舞,那时候能看的芭蕾舞只有《红色娘子军》和《白毛女》,三四年级时下了课,其他同学都走了,我先做好事给班里打扫卫生,打扫好了,把桌椅推开,在教室里自己跳芭蕾舞,学吴清华,脚尖站立在一个柱子前,好像被地主吊打,然后就开始劈叉大跳,在教室里转来转去,想象自己在跳芭蕾舞,当然没有一个观众,如果有别人的话,我就会太害羞了。

我的外甥女实现了我少女时代的梦想,她秋天就要去欧洲的一个芭蕾舞团开始芭蕾舞演员的生涯了。姨妈还记得第一次给你看芭蕾舞的影片时你的大眼睛里的光芒。姨妈写过很多你的小故事,记录了她眼中的你,也许你已经忘记你第一次看芭蕾是姨妈妈给你看的,那时你太小了,还没有太强的记忆。姨妈的爱,姨妈的骄傲:米芽,你是非凡的,这是你的第一步。世界将是你的舞台,你将是世界最伟大的芭蕾舞演员之一,世界将在你的足尖下。

3/15/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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