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2011

背诵《三字经》并不能拯救道德

众所周知,孔子的《论语》不是孔子写的,而是他的弟子的弟子根据记忆、回忆而写的。里面孔子的话,是不是原文,直到今天还是疑问。


《论语》在形成之初以及后来的三四百年间,并不是当时中国的经典。直到汉朝儒生董仲舒提出“废黜百家,独尊儒术”,《论语》以及儒家的其他著作,今日我们称之为“四书五经”的著作,才渐渐成为被中国的地主统治阶级认定的“经典”,并成为中国读书人“读书做官”的唯一的台阶。

“独尊儒术”对中国的社会文化好还是坏?近两千年诺大而辽阔的中国,人们只读“四书五经”九本书。人们的思想都统一和控制在这九本书里。难怪两千年的中国,自战国之后,就很少有独特的思想家。根本原因就是因为大家都读同样的书。中国人的思想的资源变得非常贫瘠。

科举制度废除之前,不把这九本书倒背如流,就不可能参加科举考试并成为中国官僚统治阶级的一员。为了普及儒家思想,《三字经》《弟子规》《增广贤文》等普及读物也应运而生。他们与经典的距离如同曹雪芹的原著《红楼梦》与专为青少年读者改写的《红楼梦》一样,一个是思想的宝库,语言的艺术,一个是大概齐的故事概论,简化的人物关系和心理。

《三字经》《弟子规》这样的书,在中国思想资源除了儒家之外,其他都不登正统之堂的传统社会里,是私塾的入门课本。那时要求青少年背诵,或许我们可以历史地看问题而给予理解。但是,无论是《三字经》还是《弟子规》还是《增广贤文》还是《神童诗》,这些都不是真正的儒家经典,而是对儒家经典的简化和口号性的总结。

在今天这个现代社会,要求中小学生背诵《三字经》《弟子规》这样的书,让人产生时代错觉:我们到底是生活在现代的二十一世纪还是闭关锁国的明朝中期?当然,我理解中国目前的意识形态真空导致的道德崩溃,中国人现在什么都不信了,大概除了信财神爷之外。

在这样一个“我不相信”的时代,中国人亟需信点什么,亟需某种道德,他们因此可以傍依这种道德而生活。中国教育者的突然全体向后看:找出《三字经》这样口号化的儒家初级读物来,填充我们的孩子以及我们自己头脑的空白。

但这真的管用吗?

建设一个有道德的社会,不是让孩子们背诵《三字经》就能实现的。也许中国的教育者是有病乱投医,现在是不管什么偏方都信了,因为已经病入膏肓了。或许儒家或读经运动可以拯救或造就一代新人也说不定,虽然在我看来完全是空想。即使如此,不算经典的《三字经》等普及读物,里面的很多口号根本不符合现代世界思想的价值观,与现代世界要求的教育出发点和目的的——批判性思维,相差千万里。我认为根本不该要小学生鹦鹉学舌般地背诵这种东西。

小学又不是传统的私塾!私塾时代,人们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其他的思想资源。现代小学的教育必须以培养现代公民为出发点和目的的。现代公民的首先要学会的是批判和创造性思维。背诵《三字经》 并不能培育新时代的公民,虽然可以自我安慰,以为进行了儒家道德教育。但是中国现在的道德沦丧状态,是儒家初级读物中的道德训条能赎救得了的吗?

1/4/2011

1/11/2011

王岸:摄影与这些照片

我的照片寻找一个城市的不被看见的,不被注意的视觉灿烂。我所关注的是美、张力、和谐、混乱以及其他抽象概念怎样通过构图,色调和色彩的多重关系表达。


我热爱光,因为光赋予事物深度与阴影——这两个因素把要不然会毫无光彩的空间分割,并生出视觉的“孩子”来。当用一个平面的框架,一张照片捕捉住这样的“孩子”, 这样的“孩子”会让我们感到有什么事物存在着,这种事物与某种活着的精神相连。

每个镜头都创造自己的值得记住的经验。预设、恐惧和按动快门的冲动——所有这些都在照片拍摄之前的一刹,成为一体。我常常感到自己是一个私家侦探,不过我是正在寻找一幅照片,而不是追寻逃跑的美女蛇。如此恰如其分,因为我拍摄的这个城市六十年前曾经是那么多“黑色电影”(好莱坞侦探片)拍摄地点。

这些照片是我来到旧金山的头六个月里拍摄的。通过建筑物不平的斜线、市民、植物、垃圾和一切吸收光线的东西的阴影,我试图表达这个城市的生命的精神。很多伟大的摄影师们,诸如克莱恩、布拉塞、马克•吕布、荒木经惟、森山大道等都以一个城市为自己的事业,以他们为例,是纽约、巴黎或东京。而我,在我的生涯的这个阶段,我大概仍在模仿我的理想的大师们。

2010. 1.



1/09/2011

艺术的人生

我喜欢看照片,也喜欢照照片,可是我的照片却不是艺术,因为我的照片,大多很漂亮——我喜欢照我觉得好看的东西——都很像明信片。明信片这个东西,是艺术吗?我的孩子王岸喜欢我的照片,可是他却叹气:“妈妈您怎么不能发现在这些之外的东西呢”?我楞着听他说话,不知道他要我发现什么。“我的照片难道不美吗?构图不好吗?景深不对吗,角度不适吗”?我谈起摄影,汉语词汇比他的多得多。因为我小学的时候,就念过这样的书《大众摄影》,那时我的照相机是一种只能照135照片的照相机。今天的人们,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吗?135照片是一个小得如半寸的照片。王岸摇头:“您的照片美是美,但是….” 我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我没有自己独特的眼光,我拍摄的眼光是大众的审美趣味的眼光。


一次在欧洲某个城市的一条古老的小街上我们散步。初冬挺冷的,我裹着大衣,边走边看小街上的商店。回身才发现自己把他丢了。再看,他原来站在不远的街口。我走回去,看他在做什么。他原来把照相机放在了地下,他站在旁边,装作东看西看的样子,他在拍摄这条小街,但是是从地平线的角度看这条冬天里冻得索着的小街,是我们一般人不会想到的角度。

这就是艺术家和非艺术家的区别。我拍照片是为了愉悦自己,他呢?他是在发现,他总是想通过照片发现别人没有发现的东西。我不知道他能发现什么,一个做摄影的人,能发现什么真理呢?我对他从事摄影,既不支持,也不反对,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式发现世界,我通过阅读和旅行,他呢?他通过摄影和写作。

他来到美国的时候,差五个月十三岁。在中国的时候,他是北京市西城区少年宫朗诵团的,天天在家里练习说相声,背绕口令练习说话。他能说会道,风趣幽默。到美国后,离开进入中学,他因为语言不通,慢慢才开始学着说话。有一段时间他无法把一句话说完全,我看着他着急。渐渐地,他说英文比中文还好了,当他要表达复杂的思想的时候,他只能用英文。大学毕业,他凭着两篇短片小说,进入美国最好的英文写作系,拿着全额奖学金。他写的英文越来越好。他的英文有自己独到的风格,纯正而地道,还有他自己对英文的独特的理解和感悟。他就这样成为了一个看和写比说要强一百倍的人。他说话,直到现在,仍然让我觉得太没色彩。但是人就是这样的。比如有的人说话说得非常精彩,可是写起东西来却平淡无奇,说话的神采飞扬在文字里都变得白开水。也有我这样的人,不喜欢在大庭广众面前说话,宁愿写话。虽然当老师,却厌恶公众讲话。王岸在这点上大概继承了我的基因,很遗憾。

他在美国的第一个夏天,为了让他了解我们住的小城,我给他一个像机,买了两打胶卷,要他做一个项目:“本城值得注意的建筑物。”那时数码像机还没成为我们可以购买的商品-我甚至不知道数码像机的存在。他骑着自行车,背着小像机,在俄勒冈州雨津这个小城来回跑,照他觉得值得注意的建筑。照片洗出来了,在很多建筑物的照片中我还看到很多奇怪的照片。比如我的脚。我问:“你怎么照我的脚呢?”小小少年的他,稚气地解释给我:“我没照您的脚,我照的是色彩和质地。您的凉鞋是黑色的,帆布条条,有厚重感,脚趾甲的颜色是红色的,闪光的红色,很轻,而脚的颜色是肉色的,在加上您那时正把脚放在摇椅背上,摇椅是发旧的木色,背后是凉亭的绿色。这是这幅照片。”听他这么详尽地解释,我抬头看看这个孩子,天晓得我看到的脚他看到了什么。

他就这样摆弄像机。记得还有一张照片是一朵盛开的花朵一样的东西,我问:这是什么?他回身说,您仰头看看,我不知他说什么,继续问,你照的是什么。他还说,您仰头看啊。我仰头,看见了天花板的灯。搬到那个房子快一年里,我根本没注意过天花板的灯是什么样子的。他的照片,他十三岁的时候的照片,让我看到了我没有看到的事物。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就这样开始用照片说话了。从那时到现在,十几年过去了,大学他的专业就是摄影。我现在想起来有些后悔,觉得当时该要求他学一些有用的东西比如电脑经济或烹饪什么的。可是有我这样一个非常不现实的母亲,我怎能期待孩子非常现实呢?他一直是一个观看者,发现者,这大概就是他的人生了。他用像机观看,发现,他梦想过非常简朴的生活,除了艺术之外,他不想要任何东西。我有时试着劝他现实点,并举我的同事的孩子的例子等等。他说:“难道挣很多钱就是幸福吗?”

幸福?我应该说他很幸福。多年前我曾经祈祷说:“我希望我的孩子永远得到他要的爱,不因为失恋而心碎”。我的祈祷被答应了。他没失恋过。我问他:你怎么做的,能让个人生活保持这种幸福?他答:“爱情是艺术。妈妈我是艺术家”。跟他在一起的女孩子是有福的。他们相爱到我常常感动的地步。我怎么没有这么幸运呢?能跟一个人这么相爱呢?

一次,那时我在葛底茨堡学院教书,我跟几个老师一起聊天,其中有我们学校艺术馆的馆长,谈起摄影。我忍不住给他看王岸的照片。他当时就买了一张,说,这个色彩太奇妙了。这大概是王岸卖出的第一张照片。我和他谈给王岸办一个摄影展览,可是不久我离开了那个学校,我也忙,就没有办。他自己倒是在他所在的大学的艺术馆办了一个小展览,我也不知道他们学校的艺术博物馆的馆长怎样同意给他空间的,也许是鼓励后学吧。他申请研究生院的时候,斯坦福大学邀请他去学校面试,斯坦福大学有一个在校艺术家项目,邀请一个摄影师。他是最后三个面试的人之一,但是没有最后得到机会。我说,你太年轻了,才二十一岁,还没有经验和成果,慢慢来。

新年伊始的这个月他要在北京开一个摄影展览。北京,现在如纽约一样,是世界的艺术中心之一。北京的艺术非常活跃,引得全世界的艺术家和商人都往北京跑。我说,“在北京开摄影展览是不错,但是你必须知道,你必须在这里立住脚,而不要以为一个展览就有什么了。”他不耐烦:“我当然知道。但是,您说得也未必正确。您二十年前知道您今天会在美国这里生活吗?为什么非要限定自己在一个地方呢?我们这代人,是世界公民”。我再次无语。他是对的。艺术无国界,艺术家无国籍。世界公民的艺术家们,未来将是什么样子呢?艺术的人生,又是怎样的人生呢,在未来的世界里?

1/9/2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