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7/2011

冬天的短连衣裙

我不喜欢美国总统夫人米歇尔•奥巴马的服装与风格,虽然上期《时代》周刊有一篇专门的文章,专门的十几张照片,极度赞美第一夫人是美国时装潮流的弄潮儿和领风格的人,并把米歇尔说成“美国下一个超级时装模特。”我在家里看杂志,仔细看每一张照片,其实这些照片过去已经看过,还是再仔细看,不满地嘀咕:“这简直是怕马屁的文章。我觉得米歇尔的衣服根本就不好看。穿在她身上也不好看。” 老伴不同意我,理由却是:“我喜欢米歇尔,我根本不看她的服装。”


我白了他一眼。是的,男人们一般不会看米歇尔•奥巴马的服装,可是女人们呢?我们看。我必须承认,我不但看杂志,我几乎每天都会上著名的Huffington Post 网中的风格栏(http://www.huffingtonpost.com/style/ 看时装报道。这个网里,米歇尔每天穿的衣服都会有报道。我几乎知道她每天穿什么。这个网站报道很多有名的人物的衣服,我基本记不住名字,但是米歇尔的名字和衣服,我几乎天天看,记得清清楚楚。在奥巴马刚当总统的时候,我差点没给米歇尔写信,自动要求做米歇尔服装的参谋。奥巴马总统就职典礼上米歇尔的衣服,差点没让我惊讶得下巴掉下来:这么难看?这叫什么风格啊?我在网上看她的照片,难受得龇牙咧嘴,为她。

米歇尔的衣服还是美国新闻的要点之一。就在《时代》周刊报道米歇尔是怎样领导时装潮流的当天,晚间新闻报道说米歇尔那天在某个电视节目中接受采访穿的连衣裙是在H&M买的,才三十五美元,又便宜又美。我因为刚刚念完手中的杂志报道,刚刚在网上读了米歇尔的新裙子的消息,电视上又是这个消息,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很奇怪,米歇尔的服装成了全美国的最关注的问题,而此刻,非洲的苏丹正在分裂成两个国家,很多贫穷的苏丹人连饭都没有的吃。再说,说真的,米歇尔不是大美人,可是全美国都装作她是大美人的样子。美国社会要改变认为黑人不美的这个偏见,简直是走过了头,天天赞美米歇尔何等漂亮。米歇尔因为是黑人,谁敢说她不美?希拉里•克林顿当第一夫人的时候,右翼势力恨希拉里,把希拉里描绘成恶魔。现在右翼势力不敢说米歇尔不美,因为这牵涉种族问题。我想着,嘿嘿嘿地笑起来。

我非常关注时装消息,时装照片。但是影星的时装我一般不太关心,影星们因为是靠身材脸蛋吃饭的人,她们穿什么,我都不感兴趣。而且看多了,这些影星穿得都大同小异,光胳膊露膀子,与现实无关,我看看,好看,让我眼睛高兴而已。我关注时装,特别是一般人的服装,因为在每个人穿的衣服里,我看到人们对自己的想象,所以我很喜欢看别人穿的衣服,从这个角度理解这个人。我从时装照片和消息里,也感到时代的脉搏。

这两年冬天的裙子越来越短。从前年开始,Lord&Taylor商场里面的冬天裙子就越变越短,今年就一水儿地短了。我自己的连衣裙大概是受这股短风的影响,(根本的是因为买不到长裙),也随着短起来。去年今年这两年买的裙子都是短连衣裙。昨天是爱节,上个周末我去商店给自己买礼物,买的还是短连衣裙,真丝绒的黑色双层短连衣裙,冬天穿的。回到家,穿上给老伴看。他摇头:“还是同样的,你到底有多少同样的裙子啊?”我说,“根本不一样!每条裙子都很微妙地不一样。”他继续摇头:“我看都一样,好像你要参加丧礼,都是黑色的。”我也摇头,不理他。不过他这么一说,我站在衣橱前数数我的短连衣裙,天,竟然有十一条。也许他是对的,这些都是从去年到今年买的,怎么从远处看,都差不多呢?不是黑,就是灰,都是没有过膝的短连衣裙,虽然每条在我看来都不一样,因为不一样的地方是领口啊,袖子啊,颜色的深浅啊,但是,都是短连衣裙,这是真的。

我仔细看自己的裙子。那条特殊的中间是红色两边是黑色的,是去年八月在纽约的“第二十一世纪”买的,那是一个专门买减价服装的店。其他的都是这两年的秋冬在商店里减价的时候买的。最贵的一条是在伦敦买的,那是2009年的秋天在伦敦的Marks & Spencer买的。(七月在伦敦,知道我说的店)。我那天逛了半天街,想,无论如何得买点什么,就买了一条我平时根本不会花那么多钱买的连衣裙。想来买这些裙子的过程,往往不是买衣服,而是买别的。比如一个孤单的下午,我会去商场买一件裙子,让自己高兴起来。一个落寞的周五的晚上,我会去商场逛逛,又买一条裙子,安慰自己。所以这些裙子站在衣橱里,是我自己跟自己在一起,度过很多孤单的时光的结果,并不是自己需要这些衣服。

这两年的短裙有向六十年代回归的感觉,虽然六十年代杰奎琳•肯尼迪所代表的短裙子的时装潮流跟现在还是有很多不同。我喜欢杰奎琳•肯尼迪的服装,一般都简单而美,颜色也非常适中。我每次看她的照片,都是看她的服装。今日的短裙子大多没有她的服装的那种简单的美。时代的风潮就是这样来回变换的。我们这个时代的短裙子,有过多的装饰,显得有些不伦不类。我一直厌恶过多的装饰,对那些花边变换等等不感兴趣,所以我买的裙子往往都是最简单的,穿起来也非常容易的。一条裙子,一件上衣,一双高筒靴,这就是冬天我去上课的装束。

女性的裤子,穿起来不容易好看,因为需要相配的上衣。选择上衣非常复杂:衬衫的样式,领子,颜色,西装外衣的色彩等等,比选择裙子要复杂得多,我因此不喜欢穿裤子,因为厌烦要花很多时间调配上衣和裤子的协调。穿裤子,我只有在穿套服的时候才穿,这样自己不用调配,买好的一身,西服上衣和裤子,穿起来很利索,也干练。有一段时间我喜欢买真丝的上衣,可是我穿起来,怎么也不好看,现在也放弃任何衬衫。于是我的选择就剩下连衣裙。过去很多年春夏秋冬我都是穿长裙。今年冬天我长裙基本没穿,大概只穿过一次,是一件红色的长裙,薄呢的,其他的日子都是短裙。

短连衣裙对五十岁以上的女性来说,穿起来显得年轻矫健,所以我建议五十岁以上的女性穿短连衣裙。短连衣裙给你一种青春活力的感觉。我觉得青春的活力是感觉出来的,只要你感到自己的青春,你的青春就在,因此,我现在很推荐短连衣裙,特别是简单,利索,优雅的短连衣裙。再配上一双高筒靴,前后左右看都显得步履轻盈,别忘了围一条色彩不同的丝绸围巾,在这臃肿的冬天,你就是青春的飒爽。多好啊!

2/15/2011

库切的《羞辱》:时代的还是个人的命运?

《羞辱》是现在已经成了澳大利亚公民的前南非裔作家约翰•库切于1999年出版的小说。小说出版后,好评如潮,西方各大报纸杂志,特别是著名的书评杂志都发表了评论,小说也于当年获得英国书奖(布克奖),第二年(2000年)获得英联邦作家奖(Commonwealth Writers Prize)。但是南非人权组织对这本书却相当愤怒,认为这本书带有很强的“种族主义”色彩,因为作品表达的种族关系是重复传统的“黑白对立”的概念。中文版的“Disgrace” 被翻译成了《耻》,于2003年由译林出版社出版。2008年,澳大利亚把这部著作搬上银幕,电影基本表达了小说的让人心情压抑的情调,但是复杂的内心斗争被电影这个形式本身给忽略掉了。与书相比,电影永远是粗略的艺术。

昨天我在家看完了这部电影,忍不住把书从书架上取下来再次读,一读就放不下。库切的英文表面上非常简洁,干净,但是张力却在不言中。这是第一句:“For a man of his age, fifty-two, divorced, he has, to his mind, solved the problem of sex rather well." (对一个他这种年纪的男人来说,五十二岁,离了婚,他以为在他的心里,他已经相当好地解决了性这个问题。)我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打开这本书,看到这句话时的震惊。这样开头的一句话后面将可以发生多少故事啊!是啊,他以为他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而这个问题,显然,他没有解决,即使一个人五十二岁了,即使一个人离了两次婚了。而他的全部的问题以及生命的转折,都是因为这个性的问题。

他以为他的安排完美无缺。为解决性的问题,他与一个妓女,一个黑白混血的美丽的妓女一个星期见面一次。但是一次偶然他见到了这个妓女和她的孩子们,这个妓女决定结束这个关系。而他却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在他的心中,他和妓女的关系不仅仅是身体的关系。可是是什么关系呢?他雇佣侦探去跟踪这个妓女,他要发现什么呢?从一个妓女身上,难道他要比性更多的东西吗?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到底要的是什么。而这个妓女却不希望跟他有更多的关系,不再继续这个关系。

被拒绝的痛苦与无比的孤独,他也许他要的别的,但是他此刻却只想要性。他在南非首都开普敦的一所技术大学里教文学,研究的方向是英国浪漫主义文学,他那时正在写作一个有关拜伦的著作和歌剧。他一边想象浪漫的拜伦,一边活在自己毫无浪漫的孤独的没有任何人关心他他也没有人可关心的生活里。他看中了他的一个学生,年轻漂亮的学生。这个女学生被教授的殷勤搞得心情不安。她太年轻而不知道怎样说不。她也有点喜欢玩火,毕竟一个年龄大的成熟的男人,这个人——她的教授跟她调情,她既受到吸引,也感到不知怎样做好。就在这种心下,她躺在了教授的身下,但是她并不享受这种关系。

这位文学教授,戴维•卢芮,被学生的年轻芬芳的甜蜜的肉体吸引住了。他以为他找到了他要的东西,他根本不了解这个女学生是怎么想的,他就开始真的掉进去了,居然想象与这个女学生有一个未来。出乎他意料之外,这个女学生不但有男朋友,而且也根本不回应他的追求。女学生的男朋友最后忍无可忍,把这件事上告给学校。戴维以性骚扰被学校审查。他本来可以承认错误,担保以后不再犯而保住饭碗。但是他一如既往,以傲慢的逻辑——他在以往的生活中一直都是以傲慢的逻辑生活,在审查委员会面前,表现得非常傲慢,还自以为得意,不停地想到拜伦,好像自己是一个浪漫主人公一样。他被学校开除公职。毕竟,南非的大学是西方大学的一部分,西方的大学当代已不容忍性骚扰。而他却沉浸在自己的傲慢里,与现实脱节。他自取其辱,被迫离开学校。他对性的追求,真的是追求“性”吗?

他茫然地来到跟他几乎没有什么关系的女儿露茜在一个偏僻的山区的的农场里。女儿露西是他第一次婚姻的结果,女儿是同性恋者,素食者,跟他关系从来不密切。女儿的伴侣已经走了,她一个人住在这个荒凉的小房子里,靠卖自己种的花和菜在当地生活。他对女儿的生活不理解。(他其实从没理解过任何人,包括他自己)。他试图帮助女儿做日常的事情,包括照顾收集流浪的狗等等。可是出人意外的事情发生了。三个黑人男青年突然闯入他们的家,打伤了卢芮,还给他身上浇上酒精,放了火,强奸了女儿。女儿遭到侮辱。

卢芮气极了,他要女儿到警察局去报案。女儿不同意。女儿的报案只谈了抢劫,却只字没谈自己被强奸的事情。卢芮不理解女儿的决定。女儿对他说:这完全是我个人的事。如果是在别的地方,别的时间,这可能是一件公共事件,可是在“这个地方,这个时间,这只与我个人有关,是我的私事。”“这个地方是什么?”“这个地方就是南非。”

这些故事发生的背景是1994年南非废除种族隔离之后。这样的背景下,女儿的话有其他更多的含义:时代变了。废除种族隔离制度后,南非的黑人与白人的关系也发生了变化。女儿的话也表现出她对南非的政府的完全不信任。事实上她是有道理的。当警察局通知卢芮去认领他的被抢劫的汽车时,警察给卢芮的是一辆别人的破汽车,早就放走了抢劫和强奸犯。卢芮面对这样的效率,气得更加不可忍受,但是他也无计可施。他去找与女儿共同住在农场的黑人佩特洛,想谈谈这个事情。佩特洛过去是女儿的雇工,现在已经变成了跟女儿共同经营农场的人,并逐渐成为这个农场的主人。佩特洛根本不觉得强奸等等有什么了不起,认为没关系。而且,事实是,强奸犯之一是佩特洛的妻子的弟弟。佩特洛说:我要保护我的人民。卢芮无法理解这种佩特洛的逻辑。女儿表面上看,似乎一如既往,但是在她的内心,有什么东西完全被打碎了。她陷入无边的忧郁症里无法拔出来,同时拒绝父亲的任何帮助,甚至指责父亲的到来给自己带来麻烦。

历史、政治、种族、个人:二十世纪的九十年代,性别关系已经发生根本变化,过去习以为常的师生性关系,现在是学院里的大忌;南非刚刚废除种族隔离,过去的黑白关系被颠倒过来,过去可以随便欺辱黑人的白人,现在被黑人欺辱;过去警察可能会逮捕抢劫强奸犯,现在警察跟他们沆瀣一气。过去 一个大学男性中年教授可以有家有业,现在他独自一人,世界上没有人爱他,他也找不到。,过去卢芮可以勾引女人,现在,他的苍老的面容和身材,都对女人不再有吸引力。卢芮面对时代的、政治的、种族的、个人的变化,既没有准备,也没有能力跟随这些变化。

这本小说因此成了各种各样人在时代末的精神画像:过去是统治精英的男性知识分子面对性别关系变化的时代,他们不知所措而自取其辱;过去是统治地位的白人面对种族关系变化的时代不知所措而无法抗拒侮辱。如同这个荒凉的穷乡僻壤的小镇上的兽医站一样:这里的唯一的一个是兽医,一个中年女性,她其实不是兽医,她的工作是给流浪的无家可归的狗注射,让他们早日获得永眠。卢芮帮助这个中年的女兽医工作,跟她发生性关系。完事之后,他躺在她的身边,他不理解地思称:在那个甜蜜的年轻的肉体之后,这就是我所能有的?这个胖胖的身体,我得习惯这个吗?或者比这还差?

卢芮无法理解这个什么都变了的世界。他回到开普敦,来到被迫与他有关系的女学生的家,他感到良心自责,希望取得这个家人的原谅。他在想什么?难道这个女孩子的父亲能原谅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头的肆无忌惮?卢芮对这个世界毫无了解——他过去可以毫无了解而保持自己的地位,今天他毫无了解就是自取其辱。女学生的父亲当然毫不原谅他: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是白人,你以为你是教授,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卢芮没有得到他以为要得到的原谅,开车回家的路上,遇到妓女,突然发现:原来性是很简单的一件事,而他一直苦苦寻找的并不是性,而是性之外的他无法描述的东西。回到家,他的家已经被抢劫犯光顾过了。他甚至都没给警察打电话。他再次回到女儿的农场去。

女儿怀孕了,那场强奸的产物。女儿坚持不做人工流产。为了保持体面并让社会接受这个孩子,女儿居然同意跟佩特洛结婚,做他的第三个妻子。(佩特洛是穆斯林)。面对这样的羞辱,卢芮更不理解地问女儿:你爱那个孩子吗?“不,我怎么能爱?”女儿坚决地回答,“但是我会爱的,爱会长的,相信大自然母亲的规律。我决定做一个好母亲,做一个好人。”卢芮人生第一次也决定不做一个自我中心的傲慢的人,他表示支持女儿。也许他跟女儿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终于有了一点共同的理解:羞辱将是他们的生活方式的一部分。他回到兽医那里,从笼子里拉出那条一直跟着他在一起,给了他很多快乐的狗,让兽医结束这条狗的生命。兽医正要结束这天的工作:“刚才的不是最后一条吗?”“还有一条。”“我以为你要让它再活一个星期呢?你要放弃它吗?“Yes, I am giving him up (对,我放弃)。”

这是书的最后一句。我合上书。

羞辱——disgrace,到底谁引起 了羞辱,谁承受了羞辱?在自己和他人的羞辱中,我们怎样生存下去。女儿对父亲说:“你不懂,时代变了,你知道吗?我们只能这样活下去。”只能在羞辱中活下去吗?南非的种族隔离制度结束了,那些在南非种族隔离制度中沾了便宜的白人,等待他们的只有羞辱吗?自1994年种族隔离以来,成千的白人被当地的黑人杀害了。大批的白人离开了南非。作家库切也是一个。他最终加入了澳大利亚籍。

我们都是被时代潮流裹挟的人,无论你明白还是不明白。无论你是考虑他人还是只考虑自己。这本书是一本阴郁的书,一本沉重的书,一本没有什么光明的书,因为到最后,我们每个人都要放弃——只有死亡才不放弃我们。书中的主人公并不值的赞美,他们都活在自己的错误里,自己的对世界的看法与想象里。作家库切对南非在种族隔离废除后的现实显然是非常悲观的,他没有粉饰一个没有种族隔离的社会,他对处在这个转折点的白人,特别是曾经是白人中的统治阶级的白种男人,也不抱什么同情,但是他也不是无动于衷。小说中的每个人的命运,似乎是个体的,也是群体的,我们都盲目地走向自己的命运,我们都摸着黑走,走一步是一步,谁能知道明天?

多年前我曾经写过一首诗,诗中我这样说:

我以为我握住了你的柔情,而夜潮

来临,波中卷走了你,卷走了一场想象。


此刻我手中只剩一副骷髅,是我自己的。

我把它托付给我自己。我不能再活一次。

此刻我突然想起自己的这首诗,是的,谁能知道哪天我们突然说:I am giving it up.

2011-02-27

2/20/2011

孩子的香味:庆祝小卡妙的诞生

卡妙在我的博客里写小卡妙诞生了!我高兴地微笑,想象那个一团肉乎乎的婴儿,好像能闻到婴儿的奶香和他的小皮肤的新鲜的香味。我总觉得婴儿有一种特殊的香味,那种香味如此鲜嫩,如此美好,如此甜蜜,只有全身心地抱过孩子的人,才能体会。


我喜欢把脸埋在孩子的身上,闻孩子的香味。隔着千山万水,我想象小卡妙,想象他的样子,想像他的香味,心里的笑意漾到脸上。哦,亲爱的,你的爸爸叫什么名字?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卡妙的名字。卡妙,是他在我的博客里留言的网名。

这就是神奇的网络!小卡妙出生在一个网络成为日常的世界里。他的将来会是什么样呢?我相信有一个心灵如此美好的父亲和母亲的小卡妙,一定会成为一个心灵美好的人。小卡妙,我祝贺你的诞生,也祝你茁壮成长!

同时,我也祝贺你的爸爸妈妈成为了“爸爸妈妈”。成为爸爸妈妈是我们人生中的一个新阶段的开始。这个阶段让我们意识到自己的责任多么重大,让我们成为一个无私的人,成为懂得爱的人。小卡妙的生命,比我们大人的生命更重要。为了孩子,我们每一个父母都能做出无私的牺牲和奉献。孩子,让我们懂得爱的深度——深得不可测量。所以,成为父母是在学会爱。

孩子的成长是缓慢的。从我的经验看,你一定要学会耐心。我的孩子小的时候,我是一个没有耐心的妈妈。现在我后悔不及。小卡妙的爸爸妈妈,你们一定要耐心,对孩子的成长耐心。这是千万切切记住的。

小卡妙,我无法想象你的未来。半个世纪的人生,让我对世界的变化瞠目结舌。相信你的未来,世界的变化一定比我这一生变得还快。世界在加速地变化着。可是,无论世界怎样变化,人性的根本是没有变化的,人生的价值的根本也不会变到哪儿去。最根本的是对这个世界的爱和对自己价值的相信。我相信你会是一个世界公民,你的人生的路一定很宽广,你的未来一定比我们所能想象的还要好。

所以我祝贺你的诞生,你会给你的爸爸妈妈和亲人的生活里带来明亮的快乐,带来无限的欢喜和幸福。你是他们生命的太阳。

所以我也祝贺你的爸爸妈妈。记得我在一个什么地方读到这样的话:在他人有困难的时候,去帮助;在自己有困难的时候,有勇气。我常常对自己,对我的孩子说这句话。我把这句话说给你们,相信小卡妙会成为一个这样的人。

爱你们。

沈睿

2/15/2011

小卡妙生于2011年2月6日。

2/14/2011

你是我的地球的重力

珊塔尔是在一个聚会上遇到让—马克的。一个会议中的聚会,鸡尾酒,美食之间,他们握手——他们被人介绍。我曾经参加过多次这样的鸡尾酒会。我跟很多人握手,跟很多人交谈。在日本,我在一个日式的酒店里跟很多人握手,认识了我一生的好朋友。在英国我在一个贵族的田庄里跟很多人交谈。我知道这样的会议可能意味着什么。珊塔尔和让—马克就这样不经意地相遇了。奇怪的是他们竟没有通报彼此的姓名。让—马克第二天又来到会议,他本来与这个会议无关,他的目的是找珊塔尔,找那个打动了他的女人,她在什么地方打动了他。


他们再次相遇。当珊塔尔看到让—马克的时候,不知为什么,突然脸红起来。四目相遇,她的脸红得那么明显,人们都感到了她身上的热量。他们交谈,半个钟头后他们走出人群,走出熙攘的宾馆的大厅,来到宾馆的一条安静的长廊。在四周的寂静里,他们彼此注视,越靠越近,好像说我终于找到了你。找到彼此的路是漫长的。他们的嘴唇叠加在一起,呼吸着彼此的气味与呼吸。

珊塔尔在遇到让—马克两个星期后,对丈夫说:“我要搬出去了。我遇到了别的人,我们离婚吧”。她的丈夫大吵大闹,她什么都没有多说,就找了房子,搬走了。让—马克不久也搬进了她的房子里。他们在一起,平静而幸福。我常常想什么是幸福的生活?就像我们这样?平静的日子,几乎没有涟漪?这是幸福吗?为什么我觉得幸福?我对让—马克说,我从来没有想过男女之间可以这样幸福。让—马克握住我的手,把我的手放在他的手里。就是坐在电视前看电视的时候,我们也是握着彼此的手。“为什么你喜欢握我的手?”“你的手在我的手里,我觉得踏实,”他不经意地回答。

珊塔尔的一句话:“男人们不再回头看我了”,使让—马克彻夜不眠。难道我不是男人吗?难道我刚才不是为了找你在海滨上奔跑吗?难道我对你已经不存在了吗?躺在床上,珊塔尔就睡在他的身边,他听着她的呼吸,对她的爱,超过语言所能表述和承担的。可是他还是用语言来表述了。他开始给她写匿名信,告诉珊塔尔她是多么美。他每天都给珊塔尔写信,而珊塔尔被这种来信击倒了。她突然再次发现自己的魅力,特别是自己性的魅力。她的心情变得好了。当我们有秘密的追求者的时候,哪个女人不满怀春心?而她的快乐,使让—马克伤心:她在打扮,却是为那个想象中的男人。

“没有你的时候,我生活得多自由”。让—马克说。他实在太英俊了,我完全理解他跟每个女人的关系。“曾经有一段时间,我觉得女人的魅力是不可抵抗的。我无法抵抗每一个漂亮的女人。而现在,我不再有这样的感觉,这让我觉得悲伤。”美国著名的男电影演员,现已73岁杰克•尼克森前两天说。我给让—马克念这段话:“如果男人是诚实的话,他们就会承认他们做的每一件事,他们到的每一个地方,目的都是为了女人”。让—马克点头。“我的心仍然如野马,但是我被生物的重力(bio-gravity)给固定住了。我不能在公众场合再追逐女人了。这并不是我决定的,是我的年龄让我觉得这么做不行了。”我继续念,抬头看看让—马克。他听了,回身说,“是啊,你就是我的地球的重力。”

我被让—马克这样的表白震惊了。我走过去,抚摸让—马克的脸,他的英俊的脸,如雕塑般英俊美丽的脸,我突然跪了下去,把自己的脸贴在让—马克的腿上。他的男人的腿,矫健、雄壮、男性气十足。谢谢你,谢谢你。我没有说出声来。让—马克弯下腰,把我抱起来:“小女人,小女人,你到底是我的女儿还是我的女人?”

我是你的地球的重力。我让你沉重。我让你不能飞翔。特丽莎是托马斯的重力,珊塔尔是让—马克的重力。我们这些女人,让渴望飞翔的男人们不能自由。

昨晚我看电影《笔记本》(The Notebook)。这本来不是我喜欢的电影类型,但是,电影中年迈的丈夫给患老年痴呆症的妻子读故事——他们年轻时的爱情故事——感动了我。我想,等我们年迈的时候,你会这样给我读故事吗?我会这样给你读故事吗?那对相爱的夫妻死在同一个夜晚,相互拉着手,在同一个床上。当然那是电影。

在生活中,我们中的一个人必定先去。那天我从医院回来,我说:“我知道更年期身体会不好,可是我真的觉得自己过不去这个更年期了。我太弱了。我难道过不去更年期了吗?”你听了这句话,几乎是严厉地对我说:“你必须得好起来!没有你,我将来怎么过?没有你,我过不下去。”我楞了,几乎不相信是你在说这样的话。

小说是这样结束的:

我看见了他们并排的头的侧面,被一盏小床头灯的光照亮着:让•马克的身子靠在一个枕头上;珊塔尔的头靠在他身上。

她说:“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视线了。我会一直注视着你,永不停止。”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说道:“我害怕当我眨眼的时候,害怕就在那一秒,在我目光暂时消失的时候,你的位置就被一条蛇,一只老鼠或另一个男人取代了。”

他想坐起来,用嘴唇轻吻她。

她摇着头:“不,我只想这样注视着你。”

然后她又说:“我要让灯整夜都亮着。每一夜。”

你却说,这个结尾不好,要是你写,你绝不写这样过于浪漫的文字。“你的昆德拉让我失望。”你说。我大笑。“你写一个出来呀!”

2011/2/13

威权统治者与人民当家作主

埃及18天人民革命迫使埃及总统穆巴拉克下台的消息,让我们都非常兴奋。周末的晚上,我跟几个朋友去喝酒,我们的第一杯酒就是庆祝埃及人民的胜利,欢呼一个执政过长的总统的下台。


这个总统1981年开始当权。三十年来,为了“维稳”,他不允许五个人以上的集会。他独揽大权,既维持了埃及的三十年的和平,也阻碍了埃及的政治和经济进步。他既跟美国积极合作,在国际事务上跟美国保持盟友的关系,也在国内采取威权主义的统治方式。一切都他说了算。就是有没有反对党,也由他说了算。埃及人曾经感激他,因为他带来了和平和安定,但是感激要多久才表达足够的感激?“他是人民的大救星,呼儿嗨哟,领导人民向前进。”可是如果他老弱病残了呢?

一个总统在位三十年,无论怎样伟大的总统,也会老化,也会成为进步的绊脚石。这大概是任何在位的人想不到也不愿意想到的。穆巴拉克直到前一天晚上还在坚持,在电视上讲话要坚持到秋天的大选。但是第二天下午,他不得不接受人民的选择:除非他下台,人民不回家。人民做出了选择。他不得不接受。

这就是历史的教训之一:一个国家领导人或总统决不能在位超过十年。(我认为美国以及中国的四年一次的选举不错,但是法国的五年一次也可以。)穆巴拉克并不是一个彻底极权的闭关锁国的统治者,在他的统治下,私立大学美国开罗大学(American University ) 仍然在开罗开着大门,(这个大学在很多国家存在)。法国开罗大学自2001年成立。埃及的教育有很开放的一面。穆巴拉克也并不是完全对埃及无功。但是,在他的晚年,他居然想到要他的儿子代替他成为总统,可见老昏朽腐到什么地步了。(老昏朽腐的统治者想得都差不多。)

埃及人民不买账。谢天谢地,穆巴拉克也没有完全疯狂到开枪的地步,虽说坦克已经开到了解放广场。电视上的老百姓说:我们的军人不会对人民开枪,因为他们是我们的子弟兵。军人是我们的父亲,丈夫,儿子和兄弟。他们永远不会把枪口对准我们。我看电视,听到这句话,泪水含在眼眶里。我听过这句话,我说过这句话,我相信过这句话!但是……

让我如释重负的是穆巴拉克的辞职和下台,这样的结果让我觉得穆巴拉克可能没有那么坏,至少还没有坏到晚节不保开枪的地步。我的要求不高。只要统治者不开枪,我就谢天谢地。我被开枪吓怕了——并不是我怕自己死在那里,我怕无辜的人——怕年轻人死在枪弹里。我是母亲,我不能想象母亲失去孩子的痛苦的深渊。

穆巴拉克一直在用威权主义统治方式治理埃及。威权统治在亚洲据说很成功,因为威权的执政者可以全力以赴关注民生,提高民众生活,让人们的日子过得更好。就是在这个意义上我认为中国的今天比昨天好多了。昨天我们都吃不饱,今天很多人吃不了。我也觉得Party做了很多工作,其中最重要的是他们的清醒。他们清醒地意识到他们没有足够的合法性,因此他们这三十年来所做的一直是智囊周恩来所说的“如履薄冰”般地摸着石头过河,在这种小心谨慎的行进中,Party的政策大多居然都是正确的。失去自信的结果反而救了他们,因为为了保持权力就必须适应民意。真是歪打正着。中国的社会,特别是这十年来,繁荣昌盛,人民生活水平之富足,是历史罕见的,是中国近代历史上二百年没有的(我不太知道乾隆盛世时老百姓的生活状态)。威权主义推动了中国的经济进步,人民生活水准的大幅度提高,中国的自由度迅速提高,中国社会也越来越开放。

但是,威权社会(authoritarian society)统治的根本特点就是时刻都坐在火山口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火花会引起整个社会的动荡以及体制的崩溃,因为这样的社会,老百姓觉得自己不是国家的主人,而是被威权者驱使的人。埃及就是一例。穆巴拉克的下台表明威权社会的限度,而拯救这样的体制的办法只有一个:人民的声音必须有机会得到表达,人民感到自己能当家作主。换句话说,威权必须与言论的开放结合,才能使威权继续存在。必须与人民的政治参与结合,让人们感到他们是这个社会的主人。

人们的生活好了,房子大了,车子换新的,都只是物质层面的满足。人这个社会的主体还需要精神的满足:当家作主的满足。威权社会剥夺了人们的政治精神满足。吊诡的是人们的物质越满足,人民对当家作主的渴求越强烈。威权社会的统治者希望人们因为住了更大的房子有更多的钱就心满意足了,恐怕这只是一厢情愿。

在我看来解救的出路只有一个:让人们有机会说话。我们的祖先说:“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伤人必多,民亦如之。是故为川者,决之使导;为民者,宣之使言。”所言极是,正是给威权者的指出的康庄大道。穆巴拉克过去不听,在最后的一刻,他不得不听了。前天他就与妻子和两个儿子躲到荒凉的海滨去了,在那里听大海的波涛,并请求人民不再追究他,他的儿子,很帅的儿子的总统梦也彻底破产了。这也许是对所有执迷于威权主义的人的警告:最后你必须请求人民宽恕你,因为你曾经以为你可以不让人民的大海发出声音。而大海的声音,是永恒的。

2011/2/13

埃及的启示:自由、开放、民主

埃及人民和平抗议18天迫使独裁了近三十年的穆巴拉克下台的胜利,让我更加坚信一个更开放,更自由,更民主的社会是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的人心所向。谁不期望生活得更有尊严,是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而不是一个被人驱使的走卒?谁不期望生活在一个开放的社会里,知道更多的信息,从而做出自己的判断,而不是在洗脑中受到灌输,只知道一种声音呢?网络已经改变了世界,难道对网络进行封锁,我们就能什么都不知道?


开放自由的民主社会是二十世纪的潮流。人民,特别是有选择可能的人民,都选择自由和民主的社会,凡不是自由和民主的社会,都是人民没有选择的结果。让人民选择,人民一定选择自由、开放和民主。诺贝尔经济奖获得者,印度裔的美国教授Amartya Kumar Sen在1999年的有深刻影响的文章《民主作为普世价值》一文中详细地论述了民主社会在二十世纪成为人心所向的主导社会体制的过程。这篇文章,我认为是任何一个学习现代社会理论的人都必读的。是中国的每一个中学生都该读的。二十世纪发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最重要的是,民主体制成为整个人类公认的最值得追求的政治价值。

发生于1919年的中国的“五四运动”的旗帜就是德先生,赛先生——民主与科学两个基本的普世价值。从1919年起,几代的中国人都在为这两个基本价值而奋斗,失败了,再奋斗,再失败……我在前几年曾经一度怀疑五四运动打碎传统是否导致中国文化的危机。最近这两年愈演愈烈的尊孔读经运动让我意识到,回归传统在中国简直是易如反掌,而且尊孔读经只对统治者有好处,因为尊孔读经运动中背诵的经文都是附庸于统治者的。我们需要的是德先生和赛先生,而不是附庸于统治者的助纣为虐的一代。

埃及的胜利,这史无前例的胜利,让我鼓起劲儿来,让我看到希望。我曾经对朋友们说,我们这一代在政治上一定被牺牲了,我们亲眼看到中国的巨大进步和变化,看到中国经济的发展和老百姓生活水平的提高,但是在政治上,老百姓能否参与中国的政治进程?在一个提倡儒家的上智下愚的社会里,中国的政治改变,恐怕我们没有希望见到了。可是今天埃及的胜利,让我从悲观中看到希望。也许新一代的年轻人会做出新的选择,也许即将上台中国领导人会顺应人类的民心所向,也许中国的政治改革也会与时俱进,不是只停留在口头上。

我被深深地鼓舞了。我们失败的地方,我们的孩子们可能会站起来。记得二十多年前的春夏之交,在长安街成千上万的人群中,我看到一个女老师坐在大街上,她头发花白,坐在一个马扎上,举着一个牌子:盼。她一个人坐在那里。我热泪盈眶地看着她的孤单的身影。我知道她走不动那么多路,她在盼望,她在等待。那些天,当我在游行的队伍里的时候,我总觉得她跟我在一起。现在,我也快到了这个女老师的年龄。我也在盼。而埃及的人民和让人厌倦的穆巴拉克,回答了我的盼。

自由,开放,让每一个人有尊严地活着,让社会的每一个成员有机会说出自己心里的话,让每一个人决定这个国家的前途和未来。埃及的启示,也许不仅仅是对我的,也是对任何即将上台的领导人的。这是民心所向。“孔子曰:‘夫君者舟也,人者水也。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君以此思危,则可知也。”我应声地再说一遍: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则可知也!则可知也!

2011/2/12

特拉尔广场:我曾经在那里

天气温暖的时候,上街是容易的。这是为什么大多数游行或抗议都发生在春夏之交的时候。埃及现在的气候,每天都是在摄氏20度到25度之间,不冷也不热——那是一个夏天极热的国家。难怪成千上万的人上街游行。埃及的新一代找不到工作,在这个只有八百万多人口的国家,在今后的十年内会有一亿人找不到工作。(这是美国媒体的数字,我怎么也不理解。)人满为患,年轻的一代基本找不到工作,加上教育落后,很多人也不适合今日的劳力或脑力工作市场。他们聚集在城中心的广场上,人多力量大地要求解散政府,总统下台。


从电视上看埃及,我知道天气一定是适合大人小孩户外活动的。电视上我看到大人背着孩子,孩子坐在爸爸的肩上,举着小旗子。这哪里是游行呢?这是春游吧?于是在我的眼前,我看到的是二十多年前的重演。二十多年前跟今天太相似了。我在家里不停地说:我曾经在那里,我曾经在那里。

记得是四月十三日,一个春风沉醉的晚上,我和丈夫两个人,在孩子睡着之后,从家里跑出来,骑上我们的自行车,到离我们的家一站路外的新华门看大学生的游行示威和静坐抗议的。胡耀邦去世了。学生们要求纪念胡耀邦,要求给胡耀邦举行国葬,学生们还喊口号,惩治腐败,救国救民。我跟丈夫在人群里,我们体验到一种气场,那是精神奋发的气场,让我们觉得自己跟人民在一起的气场,让我们觉得学生们或我们在创造历史的气场。我们激动万分,可是我们没有参加游行。我们只是观看。孩子还在家里睡觉,我先回家了。一两个小时后,他也回来了。他从新华门前带回了气场,回到家就说:“越革命越要做爱。这是昆德拉在《为了告别的宴会》一书中写的。”我大笑,那时我还没有看这本小说,等我看的时候,我根本找不到他说的这句话,完全是他瞎编的。不过我记得我们的笑声,我们都年轻,我们才三十岁出头。

广场上到处都是帐篷。年轻人下决心坚持到底。我不知道为什么二十多年后我为所有的人,所有在广场的人担心,因为我知道在广场上呆久了,你会有一种豪迈和英雄感,以为你在创造历史。人多的地方,总是有一种气场,这种气场互相感染,你觉得历史就该由你写。从四月十三日的春风沉醉的夜晚开始,我们就成了积极的旁观者。我在社科院上班,骑车经过天安门,看到四月十五日早上胡耀邦纪念会门前的学生。那天北京刮大风,突然特别冷。我挤在学生群里,学生不多,也就几百名。可是我还是感到了气场,那种要由我们来书写历史的豪迈的气场。从四月十五日起,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天气也越来越好,春风吹绿了长安街两旁的树木,连我家四合院里的核桃树都发出了绿芽。革命,欢庆,历史,人民。

我在电视上看那些激动的人群,激动的人们。广场上的人群有一种兴高采烈的欢庆的感觉。我完全理解这种jubilation,这种欢庆,因为我,是的, 我曾经在那里。可是坐在我的电视前,不知为什么我却表现出一种我不可思议的冷静。我对这种jubilation非常担心,因为我很担心对峙的结果会重演历史——如我经历的那样。这是这些天来我之所以不敢说话的原因。我担心军事冲突,我看到那些坦克,我担心每一个孩子。

让我如释重负、让我喜出望外、让我欢呼雀跃!抗议的人民期待的第一步成功了。埃及的总统在抗议的人的要求下被迫辞职了。我刚下课,看到网上的消息,我竟激动得欢呼起来,真好!真好!我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叫起来! 真没想到穆巴拉克下台了。这个穆巴拉克比我想的要好的多,比我经历的政府要好得多。也许历史会记住这个独揽大权的独裁者,他没有死在他的位置上,他被人民赶下了台。

特拉尔广场的人们,今晚我跟你们在一起!

为什么我们坚持了近五十天,却以血的代价失败了呢?如果我们那时有网络,有手机,有现代的通讯设施,情况会不会不同呢?未来的一代人,我们曾经在那里过,你们呢?二十年过去了,一代人老去了,新的一代人,你们将以怎样的方式把握中国的未来呢?

2011/2/11

2/08/2011

前妻,前夫,朋友

七月的博客今天这样写:“读过很多王家新的诗,可再读还是很好,很耐读……不得不说,除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海子,王家新确实是当代中国最好的诗人。沈睿啊,不论如何,你是当代中国最好的诗人的…ex-wife,他儿子的妈妈…但愿没有冒犯我们的女权主义的教授吧 :-)。”


今天早上就着一杯咖啡,在细雨蒙蒙中看七月的字,我忍不住微笑。记得七月曾经说她过去什么诗人都不嫁,把她身边围着的诗人都赶跑了,现在却庆幸我做了她所认为的“当代中国最好的诗人的ex-wife(前妻)。”我微笑,一是没想到七月这样看王家新的诗歌。我居然有点为王家新高兴,有人这样认为他的诗歌。好像七月这么一说,把我也说得挺光彩。(我当然不愿意做中国最差的诗人的前妻。嘿嘿。)二是“他儿子的妈妈”——对这样的描述,我觉得有点而奇怪。可能我一直觉得儿子是我跟我一起长大的。经七月这么一提醒,我仿佛觉得自己是一个容器,给别人生了一个儿子,儿子跟我没关系一样。嗯,怎么会是这样呢?

我微笑着想,真的,做前妻是什么意思呢?我想起当年我们在一起喝酒聊天的人们,女人们几乎人人都成了前妻。男人们几乎个个都有所成就,都是有名的诗人作家批评家等等。我们都到了年轻人觉得我们已经老了的年龄,就如同当年我们谈论某某编辑,某某老诗人或某某老作家一样。时光真的如梭,已经到了我们被看成速朽的一代的时候了。而前妻,就像路上被扔掉的旧旅行包一样,早就被忘掉了吧?

我此刻坐在桌子前幻想也许有一天有一本文学史上会在脚注上写上我的名字:沈睿,王家新前妻。我就会这样沾王家新的光,留在想象的页码里,从而与诗歌或文学有关。或许这样的事情也不会发生,因为依我的短见,科技改变了阅读和书写的方式。未来不会有人这样写文学史了,恐怕未来人们也不关心文学史了。谁还需要文学史的指导来看文学呢?

我叹气,如果我当年有七月那么有远见,我肯定不会做任何诗人的妻子。年青的时候,很受“志同道合”这套理论的影响,以为两个人都喜欢一件事情是爱情的基础。虽然事实证明,志同道合是朋友的基础,而朋友又是做夫妻的基础。不过,从朋友到夫妻,有很长的路走。走不好,就走不到一起。

这个世界上志同道合的人很多,有很多朋友的可能很多。但是朋友成为好朋友,又成为天天说话吃饭睡觉的人,除了志同道合之外,还必须是“最好的”朋友,是没有对方,你的生活就不完整的朋友。能找到这样的朋友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是非常幸运的。我常常觉得人类的多数的一大半都没有找到那另一半,所以婚姻或两个人关系中的不幸福,比比皆是。幸好现在离婚自由了,找错,再找就是了。我对任何人的结婚离婚或不结婚不离婚都觉得好,因为深感这“最好的朋友”的难得。

由此想到婚姻或两个人的关系。我觉得每一段婚姻或关系都值得珍重,因为生活不是结果而是过程。你和一个人,那么只有几分钟的相遇都是世界上无数的偶然之一,更何况多年的生活。这也许是我跟前夫关系一直不错的原因。我对那些离婚了如仇敌一样的关系理解,却不提倡,因为我痛感生命太短,人是没有时间仇恨的。仇恨让人生变得丑恶而漫长。

所以,我很高兴七月觉得王家新是中国最好的诗人,也高兴自己现在做他的前妻,自然不会感到七月冒犯我。七月,你不必担心啊。我这个女权主义者是提倡离婚的,以为每个女人为自己的权利着想,都该离一次婚。离婚是我的成人和成长仪式,是我生命中最大的财富之一。我因此不觉得离婚有什么可怕的,还觉得离婚是很可庆祝的事情。离婚让女人的生活丰富,让女人的生命多彩,能让女人变得智慧起来,(当然也有愚蠢的可能)。我生命中的前夫或前情人们,都是我的朋友,我如此聚集朋友,并把他们都“背在我的背上”,用我的老伴的话说。我笑:我这样的生活难道不比那些什么复杂关系都没有的人更好玩更深刻吗?难道不是因为这些关系我才更智慧吗?他耸耸肩,不置可否,而我却有一点得意,觉得自己挺“智慧”的。

2011/2/6

2/01/2011

我们无法想象的新世界来临了

不知不觉之中,2010年过去了。这一年里发生的什么,对我的生活或我们的生活有最重要的影响? 在新的一年开始的时候,我忍不住回过身去,回顾过去的一年。


对我个人来说,这一年的最大的感受是因为网络,我突然交了很多朋友,虽然这些朋友大部分都没有见过面,虽然大部分网友用的都是网名,但是因为这些朋友在我的博客上给我留言,我们交流,我慢慢地把他们当成了亲密的人,当成了我的朋友。我的生活,因为这些朋友的应和,变得丰富起来。有的朋友,我忍不住问他们:你们是我的朋友还是兄弟姐妹?是我的女儿还是我的影子?真的,网络改变了我与人交往的方式。

从我想到他人,我相信网络也改变了很多人的社交方式。记得我在哪里看过一本书说,在传统交际方式的社会里,我们每个人在一生中能遇到的人差不多有一百五十个,从小学到大学到工作,我们与一百五十个左右的人有交接,而大部分人都成不了我们的朋友。传统的成为朋友的方式把我们限定在我们能面对面交接的人群里。

网络改变了这样的社交方式。在美国,在中国,在世界各国,社交网络都极度活跃。中国的人人网,美国以及世界上都在用的Facebook网,改变的是我们人与人之间的联系的方式。2010年的最重要的事件也许是Facebook的用户人数超过六亿,成为世界仅次于中国、印度的“第三大国”。马克思曾在一百七十年前号召“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那时候,这种联合还只是一个口号,一个想象和梦想,今天,全世界的人们已经联合起来了,联合的方式是网络,而专门联合人们的网络Facebook 成为电脑以及网络的新新一代。2010年的Facebook 将标志着一个新的网络时代的到来,改变的将是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方式和关系,改变的将是商业经营方式和我们无法想象的随之而来的一切。此刻,我无法想象未来,但是我知道人与人之间联系的方式的改变将对人的特性有深刻的影响。

这让我想到二十世纪的英国女作家弗吉尼亚•伍尔芙所说的:“至于或关于1910年十二月,人类的特性改变了。”我不太知道她是就什么而说的,但是,我相信,将来有一天我们想到2010年,我们或许可以说,这一年网络的人与人之间联系方式的改变,特别是facebook的发展,改变了人类的特性。

2010年底,另一个重要的事件, 也是网络,让我们再次审理和思考传统的政治和外交秘密操作方式的出路和未来。维基泄漏的真正意义,在我看来不是暴露了多少国家或外交机密,而是让人们意识到网络将改变未来的政治和外交方式。以往的历史事件的文件,要封存多年才被历史学家发掘,现在,只要有一个人能掌握这些文件,这些文件就可能被全世界知道,就有可能有人利用这些信息,改变历史的进程或过程。以往的政治或外交方式,在表面与底下的多层结构中,总有不透明的力量书写着历史,而维基泄漏将使不透明的力量变得透明,未来的政治与外交方式将是怎样的呢?

七十年前英国作家乔治•奥威尔曾经设想一个到处都是屏幕监督的社会。七十年后,现实是到处都有的摄像机已经在时刻监督我们。无论在中国还是美国,到处都无所不在的摄像机,既给我们的生活提供了安全的保障,比如监督交通,容易找到犯罪的人等等,也间接地介入了甚至干涉了我们每一个人的生活。美国飞机场的安全检查仪器在美国引起轩然大波。被检查的一个乘客对安检人员说:“你要是碰着我的下身,我就要人把你逮捕。”这位乘客要固执地保护的是他身体的隐私。

可是,在这个facebook时代,在维基泄漏时代,在摄像机到处都盯着我们的时代,我们还有保持个人的秘密或隐私的可能吗?我们无法想象的新世界来临了,悄悄地来的,改变着我们与世界的关系,改变着我们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这也许就是2010年的意义。

2011/1/18

维基泄密与茉莉革命:在辛卯年到来的前夜

2011年1月30日晚,美国最重要的新闻公司之一,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的电视“60分钟”以主要篇幅播放了 对维基泄密的主要人物朱利安•阿桑奇的采访。这是世界大新闻机构第一次直接采访阿桑奇,也是阿桑奇在名声大震之前或之后所做的第一次跟世界的直接面谈。全世界有机会听他直接陈述他的动机,他的背景和成长,他对自己所作所为的承担。这样的采访对世界认识阿桑奇和维基泄密有重要的作用。


阿桑奇坚持我们这些普通人可以通过高科技和网络而监视政府的所作所为。我们这些普通人通常是被排斥在国家和政府事务之外的老百姓。我们本来是没有权力和权利接近国家机密的。我们也习惯了如此。但是阿桑奇的维基泄密,除了暴露了那些操作政治的人和事件的真实面目以外,还向世界表明:普通的人们,你们有权利知道真相。普通的老百姓,你能并可以判断谁是谁非;也许你凭借这些信息,也可以帮助解决历史和现实的问题。

我认为去年年底的维基泄密事件是网络时代政治方式转折的标志。维基泄密将促使网络时代的国际政治,国家政治改变方式。与此同步,政治自由在网络时代将与传统的政治自由不一样。

网络时代已经改变了我们的生活方式。我们现在可以在家里订飞机票火车票一切的票,甚至包括买电影票。我们可以在家里通过电脑买一切东西,在当当网上淘宝网上买我们需要或不需要的任何物品。

网络和信息时代将怎样改变我们生活的时代的政治方式?专制国家在信息和网络时代怎样继续统治下去?民主国家是否可以用国家机密的名义把普通的人们蒙在鼓里?

维基泄密给我们带来了政治自由的新可能。维基泄漏网站并不站在哪个方面,他们只提供信息。他们相信老百姓或人民有能力做出自己的判断。维基泄密提供的这种可能性所产生的结果,在突尼斯的茉莉革命里显示出来。突尼斯人运用facebook,微博,手机和推特联合起来,通报信息 。茉莉革命是维基泄密影响下的第一场成功的政治转折。维基泄密直接帮助了这场革命,因为泄密给突尼斯人提供了足够的事实和信息,激发和支持人民的愤怒。与此同时,一代阿拉伯新人用电脑和手机完成他们参与政治的成年礼。

埃及政府采取封闭一切网络和手机的方式,企图控制日益高涨的抗议。这样的行为表明了埃及政府对网络、对现代联络方式与政治自由之间的关系的深深恐惧。很多政府恐怕现在都在恐惧之中,美国政府对维基泄密和阿桑奇的愤怒也说明美国政府的恐惧。现在的政治家或政客们不知道怎样对付网络时代的政治局面。他们除了屏蔽之外,还找不到方法适应这个新的时代的到来。而网络屏蔽,能屏蔽多久?一百天还是一百年?

谁也无法预料未来,即使给未来描绘宏图的人。可是我们能感到未来的光芒,维基泄密和突尼斯茉莉革命让我们看到未来的政治自由和政治方式的曙光。在中国的黄帝纪元4709年辛卯年就要到来的时刻,我们这个悠久得有五千年历史的国家,怎样适应和趁着网络时代的波浪,将焕发什么样的政治青春呢?新一代,成长在网络里的一代,没有网络就活不下去的一代,他们将怎样改变中国的未来?

在辛卯年到来的前夜,我看着电视,看我手机上时时传来的阿拉伯世界的消息,在facebook上跟朋友聊天,在推特上看各种人的议论和吵架,坐在我的小房子里,我好像能感到世界的呼吸,也跟全世界一起呼吸着。

2011/1/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