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及18天人民革命迫使埃及总统穆巴拉克下台的消息,让我们都非常兴奋。周末的晚上,我跟几个朋友去喝酒,我们的第一杯酒就是庆祝埃及人民的胜利,欢呼一个执政过长的总统的下台。
这个总统1981年开始当权。三十年来,为了“维稳”,他不允许五个人以上的集会。他独揽大权,既维持了埃及的三十年的和平,也阻碍了埃及的政治和经济进步。他既跟美国积极合作,在国际事务上跟美国保持盟友的关系,也在国内采取威权主义的统治方式。一切都他说了算。就是有没有反对党,也由他说了算。埃及人曾经感激他,因为他带来了和平和安定,但是感激要多久才表达足够的感激?“他是人民的大救星,呼儿嗨哟,领导人民向前进。”可是如果他老弱病残了呢?
一个总统在位三十年,无论怎样伟大的总统,也会老化,也会成为进步的绊脚石。这大概是任何在位的人想不到也不愿意想到的。穆巴拉克直到前一天晚上还在坚持,在电视上讲话要坚持到秋天的大选。但是第二天下午,他不得不接受人民的选择:除非他下台,人民不回家。人民做出了选择。他不得不接受。
这就是历史的教训之一:一个国家领导人或总统决不能在位超过十年。(我认为美国以及中国的四年一次的选举不错,但是法国的五年一次也可以。)穆巴拉克并不是一个彻底极权的闭关锁国的统治者,在他的统治下,私立大学美国开罗大学(American University ) 仍然在开罗开着大门,(这个大学在很多国家存在)。法国开罗大学自2001年成立。埃及的教育有很开放的一面。穆巴拉克也并不是完全对埃及无功。但是,在他的晚年,他居然想到要他的儿子代替他成为总统,可见老昏朽腐到什么地步了。(老昏朽腐的统治者想得都差不多。)
埃及人民不买账。谢天谢地,穆巴拉克也没有完全疯狂到开枪的地步,虽说坦克已经开到了解放广场。电视上的老百姓说:我们的军人不会对人民开枪,因为他们是我们的子弟兵。军人是我们的父亲,丈夫,儿子和兄弟。他们永远不会把枪口对准我们。我看电视,听到这句话,泪水含在眼眶里。我听过这句话,我说过这句话,我相信过这句话!但是……
让我如释重负的是穆巴拉克的辞职和下台,这样的结果让我觉得穆巴拉克可能没有那么坏,至少还没有坏到晚节不保开枪的地步。我的要求不高。只要统治者不开枪,我就谢天谢地。我被开枪吓怕了——并不是我怕自己死在那里,我怕无辜的人——怕年轻人死在枪弹里。我是母亲,我不能想象母亲失去孩子的痛苦的深渊。
穆巴拉克一直在用威权主义统治方式治理埃及。威权统治在亚洲据说很成功,因为威权的执政者可以全力以赴关注民生,提高民众生活,让人们的日子过得更好。就是在这个意义上我认为中国的今天比昨天好多了。昨天我们都吃不饱,今天很多人吃不了。我也觉得Party做了很多工作,其中最重要的是他们的清醒。他们清醒地意识到他们没有足够的合法性,因此他们这三十年来所做的一直是智囊周恩来所说的“如履薄冰”般地摸着石头过河,在这种小心谨慎的行进中,Party的政策大多居然都是正确的。失去自信的结果反而救了他们,因为为了保持权力就必须适应民意。真是歪打正着。中国的社会,特别是这十年来,繁荣昌盛,人民生活水平之富足,是历史罕见的,是中国近代历史上二百年没有的(我不太知道乾隆盛世时老百姓的生活状态)。威权主义推动了中国的经济进步,人民生活水准的大幅度提高,中国的自由度迅速提高,中国社会也越来越开放。
但是,威权社会(authoritarian society)统治的根本特点就是时刻都坐在火山口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火花会引起整个社会的动荡以及体制的崩溃,因为这样的社会,老百姓觉得自己不是国家的主人,而是被威权者驱使的人。埃及就是一例。穆巴拉克的下台表明威权社会的限度,而拯救这样的体制的办法只有一个:人民的声音必须有机会得到表达,人民感到自己能当家作主。换句话说,威权必须与言论的开放结合,才能使威权继续存在。必须与人民的政治参与结合,让人们感到他们是这个社会的主人。
人们的生活好了,房子大了,车子换新的,都只是物质层面的满足。人这个社会的主体还需要精神的满足:当家作主的满足。威权社会剥夺了人们的政治精神满足。吊诡的是人们的物质越满足,人民对当家作主的渴求越强烈。威权社会的统治者希望人们因为住了更大的房子有更多的钱就心满意足了,恐怕这只是一厢情愿。
在我看来解救的出路只有一个:让人们有机会说话。我们的祖先说:“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伤人必多,民亦如之。是故为川者,决之使导;为民者,宣之使言。”所言极是,正是给威权者的指出的康庄大道。穆巴拉克过去不听,在最后的一刻,他不得不听了。前天他就与妻子和两个儿子躲到荒凉的海滨去了,在那里听大海的波涛,并请求人民不再追究他,他的儿子,很帅的儿子的总统梦也彻底破产了。这也许是对所有执迷于威权主义的人的警告:最后你必须请求人民宽恕你,因为你曾经以为你可以不让人民的大海发出声音。而大海的声音,是永恒的。
201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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