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星期五的疯狂

昨天是感恩节后的黑色星期五，也就是感恩节后的第二天，节日季节大买东西的季节开始。昨天美国所有的商店，为了吸引顾客都大减价。美国大百货连锁商场Macy’s早上四点开门。几年前的这个日子，很多人聚集在某个沃尔玛店外等开门，开门的一刹，大家挤进去，居然发生挤死人的事件。我对这样的买东西的心理和行动都毫不理解。世界上有什么可买的，要积极到这个地步呢？是什么精神鼓舞这些人早上早早地从被窝里爬起来，到商店外等着开门，进去抢购呢？是基督徒十字军东征的精神吗？


在家里看报纸杂志。新到的杂志有一篇报道。报道一对夫妇怎样把家里的东西都捐献了，他们的原则是生活在100样东西以下。每个人的衣服生活用品等等加起来不超过一百样。他们这样做，是受到一本书的影响：The 100 Thing Challenge: How I Got Rid of Almost Everything, Remade My Life, and Regained My Soul (2010)。 我在网上查到这本书的作者Dave Bruno和他的博客http://guynameddave.com/。作者提倡简朴生活，提出reduce, refuse, rejigger 作为生活的准则。他的想法让很受启发。我能否生活在只有一百样东西以下？

受这个口号的影响，我立竿见影，决定今天捐献十件衣服。我打开衣橱，找可能捐献的西服外套、毛衣，大衣，找到了十件，装到塑料袋子里，去救世军店，把东西放在门外。从救世军，我又开车去了商场，并不是要买东西，而是想散散步，因为天气太冷，我不想在外面走路。到了商场我没想到人多得不得了。美国经济，在我看来，看不到任何萧条的症状。真不知道人们有什么可买的。人们大包小包，拎着，拿着，抱着，我看着都惊叹啧啧。如果说制造垃圾，我们每个人都有责任，都有罪过的话，买多余的东西是不是也是一种过错？

世界上有很多人都以拥有某个东西为自己成功的标志。汽车，房子，名牌衣服用具等等。这样的想法，我完全不能理解，不知我是落后于时代，还是年龄的作用，我对拥有东西一点兴趣都没有，还常怀恐惧之心。我猜是年龄的作用。年龄越大，我越觉得生活累赘。东西多了，要照顾的事情多了，多麻烦啊。为了怕麻烦，我只买鲜花，凋谢后就扔掉，省得浇水累得慌。我的洗衣机，一个月只用一两次，我没什么衣服可洗的。我的水电费，从三月到现在，不但一分钱没交过，还得到了三百多块钱的奖励：因为我夏天不用空调，高峰期间不用电。我用的电力公司有一个项目，年初你答应省电多少，如果达到目标，就奖励你钱。我根本不知道我能省多少电，因为我去年搬来时是十月，没有概念。结果，我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无非是没开空调，他们每个月奖励我五十块钱，奖励了我半年了。我用的电力公司的这种奖励办法，真让我得意洋洋，不但不交水电费，还得奖励，天上的馅饼往我嘴里掉，我高兴地把嘴巴张得大大的，等着馅饼。

所谓绿色生活，在我看来就是简朴的生活。生活得越简单越好。美国是一个浪费的国家，因为这个国家太富裕了，到处都是浪费。一般老百姓似乎也没有节约水或电的概念。用品回收或废品回收远不如中国做得好，原因是大家都觉得物质源源不断，没有节约的意识。我是从中国的贫穷里走出来的，对美国的浪费非常反感。每次回中国，看到捡破烂的人，我心中对他们充满感激，他们以回收废品为生，他们是中国物质不被浪费的巨大力量。当然，他们大多是生活所迫，也是中国的贫穷所迫。

中国在生活富裕的道路上继续走，如果再走三十年，中国人是不是也会如美国人一样浪费呢？我希望不是。感恩节是美国的节日，这个节日似乎也传到中国去了。希望黑色星期五的疯狂没有传到中国去。很多在中国的朋友都告诉我 ，中国很想跟美国接轨，像美国一样。中国的现代化，在很大程度上就是美国化。我听了常不做声。因为我实在觉得美国化不是一条路。 中国的美国化将是世界的灾难。但是显然，我这个螳螂用自己的小胳膊抵挡不了中国人渴望美国化的车轮。 中国的美国化，也许是不可避免的了。

叹气。

11/28/2010

生活在被监视的时代

前些天晚上看新闻。一段新闻报道说，美国的各大商店都有专门的摄像机查看每一个顾客，其目的并不是监视他们是否偷东西，而是调查研究他们买东西的习惯。一个商店的女经理用画面解释：“你看，那个顾客，在这个架子前站了十分钟了，这说明他需要帮助。我会派一个售货员去帮助他。摄像机帮助我们提高销售。”记者问：“可是这些摄像机也有别的功能，对不对？”女经理笑着：“那是另外一个问题。”

我看新闻看得毛骨悚然。我们生活在一个摄像机的时代。开车从我的家到学校，每一个红绿灯口都有摄像机。冥冥之中，有一个东西比我自己更知道我的时间，我在做的事情，我的行程。有的人可以利用这样的信息监视我，观察我的每一个举动。以前我以为只有在法西斯和共产体制下，人们才这样生活。现在就是在美国这个资本主义的天堂里，我们也都这样生活了，不能不让我心生战栗。我觉得无路可逃。

新闻播出后，就是几个人的讨论。大家都对各处的摄像机感到不满，可是这种不满已经很多年了，摄像机是越来越多，而不是越来越少。我们没有隐私，我们就是在家里做爱，天上的卫星也能看见我们。是的，过去是共产主义时代，我们不能在家里没结婚就做爱，不能在家里反党，因为隔墙有耳，会有人报告到街道居民委员会去说我们没有做爱证书或是反革命分子。记得我上中学的时候，正是“黄帅日记”造成的揭发老师的时代。在鼓励揭发的环境里，我时时担心有人会揭发我。恐惧是我们生活的空气，随说年少的我并没有什么可被揭发的。记得一天我听我的好朋友说，她的学校的某个老师的妻子揭发她的丈夫，说他在家里对黄帅这样的事件不满，对文化大革命不满，写了日记，藏在枕头下。这个丈夫别逮捕了。我听了这样的事情，好像习以为常，没觉得特别震惊，只是加深了我的恐惧。揭发是共产社会的一个根本特点。

现在我们大概不必需要揭发了，因为我们生活在一个时刻被监视的时代。摄像机冷冷的眼睛时刻盯着我们，观察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在新科技的引领下，我们走向一个时刻暴露的新纪元。基于对这个伟大时代的恐惧，我至今还没敢上Facebook, 也不打算上去。刚刚阅读的文章说，facebook 的信息被卖给广告公司，我的生活虽然没有什么秘密，但是我对自己的信息被买卖感到不自在。基于这些原因，我不上新浪留言，不上搜狐留言，不上微博发言，不上很多网站。

其实我知道自己的做法只是一种自我欺骗，因为摄像机已经无所不在。这些天美国的媒体在争论飞机场安检问题。一些人对飞机场的能看到人体的安检措施不满，认为是侵害了他们的隐私。我看新闻中的争论，想，这些人是糊涂还是愚蠢？如果你在家上网，买东西，你的信息已经被暴露了。你的身体还有什么隐私？走过X光机，你担心你的隐私会被暴露？你的隐私无非是你身体的形状你的什么器官的样子，who cares about that? 你的真正的隐私不在这里，而在电脑里，而在你走的大街上，而在你去的每一个地方。你天天上什么网？你的电脑里有记录，有人在做这个调查。你去商店买什么东西？有统计数字分析你的习惯。你跟什么人在一起玩？有摄像机在看着你。生活在时刻被监视的时代，难道我们还有隐私可谈吗？

11/27/2010

诺拉·艾芙然：《我什么都没记住》

人生变老的症状是什么？诺拉•艾芙然坦然地告诉世界：什么都记不住了。很多过去随口而来的名字，书名或地名，突然消失了，你怎么绞尽脑汁也也找不到了。过去她觉得她之所以记不住，是因为她的“记忆盘”满了，现在她意识到，其实是记忆盘空了。“我还没到达老年的最低点，但是我快靠近它了。“诺拉•艾芙然，今年69岁了。十一月初她的新书《我什么都没记住》出版。我在广播里听了，激动得多吃了好几个饺子——当时忘了数自己吃了多少个饺子，光顾着听她说话了。


我立刻上网买了四本书，三本送给朋友，一本给我自己，还让亚马孙书店直接寄过去。

几天后我得到了她的书。收到书，打开纸包的那一霎，我激动得有点手无轮次，慌慌张张的。其实书中的好几篇文字我已经在网上看过了。自从她的书一出版，我就着魔了，在网上听她的访谈录，看节选，我的朋友丽梓上个周末从费城来看我，我也让她看诺拉•艾芙然的访谈录。丽梓觉得我着魔了，嘲讽我说你做中国的艾芙然得了。我大笑，严肃地：我不能比。她是美国最著名的女电影导演，我怎么能比？她被誉为“美国喜剧女王”，我怎么能比？她离了两次婚。她的第二个丈夫是揭露水门事件的两个记者之一。她的情敌，是英国工党的女领袖，后来的劳动部大臣，当时在美国做英国大使夫人，在她怀孕期间跟她的丈夫上床。她把第二次离婚写成了一部小说，卖了大价钱，用这本书的钱买了房子。我哪里有这么激动人心的三角恋爱故事？我的书，什么钱都没赚。丽梓回家之后，兴趣大发，大概是为了助我兴，居然还找到一个链接，给我送过来，问我看过这个访谈没有。我回信，你也太小瞧我这个艾芙然大粉丝了。如果我连这个还没听，我能算她的铁杆粉丝么？

自从收到她的书，书就没离开过我的手。虽然我早就读完了，可是我舍不得把这部书放下，我干脆把这本书放在我的包里，随身带着。随身带着这本书让我觉得高兴，觉得我的包里有一团快乐，文字的快乐，生活的快乐和智慧。

她的书太好读了，文字如谈话。她的文字幽默，有趣，直来直去，绝不做作和拖泥带水。读她的文字让你感觉你也可以写得像她一样，觉得写作很容易，拍电影也不难，她就写了那么多好看的文章，好看的书，好看的电影，好看的戏，也拍了那么多好看的电影。什么能难倒她呢？什么都不能。她的语言那么简单，好像就是口语直接从嘴皮上下来跳到纸上。让任何人都觉得可以模仿她。

书中一共有二十三篇文章。有的是回忆，比如她不记得她是否在1967年华盛顿举行的反越战大游行中去过五角大楼。她是跟一个约会的对象一块儿去的。结果他们找个旅馆，在房间里做爱，她到底去没去五角大楼抗议？她不记得了。去了或没去，都无关紧要了，反正她记不得了。去，也跟没去差不多了。她参加过很多活动。天，她几乎认识华盛顿每一个人，也就是华盛顿政治圈子里的人，她列举了一系列活动，可是她说她根本不记得那些人都说了写什么。比如，见到美国最著名的政治人物之一埃莉诺•罗斯福。她根本想不起来这位她崇拜的伟大的女性说了什么。

问题是，如果你不记得那些事情了，那些事情真的发生过吗？诺拉•艾芙然一如既往，快乐地嘲笑自己，嘲笑自己对老年的感受，嘲笑这个变化越来越快的世界。她列了一个单子《我死后不会想念的事情》，包括：email, Fox 新闻网，变干的皮肤，每晚必须的卸妆等等。她还列了一个单子《我死后会想念的事情》：孩子，丈夫，早晨做的摊饼，感恩节的大餐等等。是的，我们人人都觉得死亡是别人的事情，而自己，奇迹般的，好像会永远不死一样。诺拉•艾芙然用幽默正视老年，正视死亡。这种勇气和智慧，罕见而值得崇敬。

可是她却拒绝被崇敬。她的文字完全不是崇高的，而是家长里短，快言快语，风趣幽默，机智智慧。写她酗酒而死的父母，写她自己刚刚开始在新闻机构工作的经历，写她的日常起居，她做的好吃的，她身边的朋友亲人，甚至纽约的一个餐馆用她的名字命名的粉蒸肉。从职业上看，她的个人的历史，就是美国女性六十年代以来的解放史。从生活上看，这样的女人，活的生龙活虎的，有这么多有趣的人在她的身边。结婚，再结婚，再结婚，最终，她说，啊，这个 D—字啊（Divorce）。她分析离婚对家庭，孩子的影响。离婚在美国如此正常，诺拉•艾芙然居然有这个本事，在著名的Huffington 网站上专门开了一个专栏，就是离婚。她转述她妹妹的关于幸福婚姻的秘诀，第一是你必须跟一个不幸福地结婚结了十七年的人结婚，那你的婚姻一定幸福美满。第二个秘诀是：绝不跟你将来不愿意离婚的男人结婚（never marry a man you wouldn’t want to be divorced from）。这样的秘诀让我高兴地拍手。

诺拉•艾芙然现在接受很多参访，谈论这本书。我几乎阅读了所有的采访记，听了所有的采访。在写了，导演了这么多最受欢迎的的电影《当萨利遇到哈利》，《你有邮件！》，《西雅图无眠的夜》，《朱莉娅和朱莉》等等之后，在一个访谈中，她说她跟其他导演一样干活，可是别人还总是称她为“女导演。”这种暗含的性别主义，到现在还没改变。记者问：你觉得将来会改变吗？她大笑着说：“哦，当然，毫无疑问，只不过，我不在那里了“。我在这个句子之后，也跟着她笑，傻笑。想象未来，在我们都死后，也许性别主义终于会消失。

《时代》周刊记者问她如果她现在能够，她是否写博客。她笑，“是啊，如果我在年轻一点，像我这样总有话说个不停的人，一定会写博客的”。我点头，继续跟着她笑，是会心的笑。

11/22/2010

行为愚蠢还是本质恶劣？

(法国哲学家萨特的戏剧《出不去》封面。他的名言“他人就是地狱”，就出自这个话剧。我觉得挺适合我的这个博文。）

我毫不诧异中国的飞机场跟中国的防火长城密切相连。我惊讶的是何光沪教授要出国开学术会议在北京机场突然不让上飞机，不让出国开会，理由全无。人民大学的何教授绞尽脑汁也找不出理由来，后来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八杆子打不着的一个传说。原因可能是据说某某邀请何教授赴某地，为了某奖。可是何教授还没接到邀请呢，何教授因为没有接到邀请，也就没有所谓赴约的可能，所以，一切都是莫名其妙子虚乌有，一切都很模糊。清楚的是，何教授不允许上飞机。飞机票也作废了。（请看何教授的质疑。http://www.gongfa.com/html/gongfaxinwen/201011/22-1510.html）


无独有偶。著名的学者丁东和邢小群教授的儿子丁丁要去美国出差，在上海机场被拦住了，不许出国，也没有给原因。丁东和小群绞尽脑汁，想不出理由来，只好给中国的总统总理写信，问个究竟。难道这个社会，因为丁东支持和推动中国的政治改革，民主进程，他的儿子就不能出国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就诛连九族地重演，连他们的儿子出国也不允许？难道是担心丁丁也顺路去奥斯陆？真是怪事。（请看丁东小群给总统总理的信。http://www.blogchina.com/201011151043271.html）

中国是一个怪事咄咄的地方。我一点都不怀疑。我看我的祖国的朋友，常常想，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个国家怎么总交不那么好的国家为朋友？比如，饥荒遍野的朝鲜居然是中国最亲密的朋友，我怎么想都为自己出生的国家羞耻。我从来都不是一个背叛朋友的人，但是我打死我，我也不想跟坏人做朋友，就是这个坏人是我的邻居，我也不愿意，觉得不光彩。中国就有这个脸皮，尽跟名声不好的国家做朋友。我不得不佩服中国当局的泼皮般的勇气。

不让出国，不让进国，在这个“世界是平的”的二十一世纪，这样的政策多么愚蠢，好像我们生活在互联网之前的时代，大家都不知道似的。美国《亚特兰大》杂志记者詹姆斯•法娄说中国政府在上三十年间做出了很多好事，带领中国从贫穷走向富强，值得世界钦佩，但是，中国政府的对外宣传，要多愚蠢有多愚蠢，他们不会宣传自己的做到好事，专会表演自己的愚蠢。只要有愚蠢的机会，他们绝不放过。我去年看他的书，看了他的话，忍不住点头，笑。真的。本来比起世界很多国家，更恶劣的国家，中国当局真的不那么坏，可是他们偏往坏人堆里站，偏喜欢做让自己显得特别愚蠢的事。不让何光沪教授，不让丁丁出国，就是这样的愚蠢的事。

这种愚蠢的行为暴露出他们所说的改革，纸上的意义大于实际意义。实际上他们不知道该怎么改，因为只要一改，国家就变色了，就从红的变成蓝的了。所以，我九月份在电视上看CNN记住跟温家宝的访谈，看温家宝政治改革的决心，非常怀疑。怎么改？能否放权无产阶级专政？只要宪法上还是专政，政治改革就是拖延时间。其实拖延时间也没什么不好。也许后代人会比我们聪明一点，让他们改革也行，虽然会让我们这一代觉得自己没有做出什么大事来。我一直觉得自由比民主制度要重要得多，要对人的幸福感有用处得多。我强调自由，强调在中国推动自由，让我们生活得更自由！正因为如此，何光沪和丁丁在飞机场被阻拦，不让出国参加会议或处理公事，让我甚为愤怒。这是用国家机器限制公民基本自由，是对中国公民的基本人权的触犯，对自由的暴力和强暴！

愚蠢的行为暴露本质的恶劣。我对这个当局以及所谓的政治改革不抱希望，我希望得很小：让每个中国人生活得更好，更快乐，有更多的生活空间，有更好的生活的环境，让公民生活得自由，让何教授和丁丁出国。

11/23/2010

艺术的根本是点石成金

摄影或任何艺术方式包括语言艺术（文学作品），艺术品与非艺术品的区别，根本在于艺术家的创造性。艺术的根本是点石成金，是化腐朽为神奇，是化平常为惊异，化日常为独特。我看艺术，特别是摄影和绘画，常常惊叹真正艺术家的点石成金的能力，也为那些没有独创性的摄影师或画家感到惋惜。

我前几天看了一个摄影师的作品。作品是肖像照。这些照片都很完美，可是却不让我震动。记得在美国第一次看到美国黑人女性摄影集《I Dream a World: Portraits of Black Women Who Changed America》（1989年），里面的人物都是普通的美国黑人女性，有的人是佣人，有的人是洗衣妇，有的人点燃了美国黑人解放的火炬。所有的照片都是肖像，但是每一幅作品都表达出被摄影的女性的高贵，崇高和尊严。就是在最普通的人脸上，也能看得出理想和高贵的闪光。那时我刚来美国不久，我翻看这本摄影集，被里面的每一张作品震动了。我非常喜欢这本摄影集。这本书教会我突然懂得肖像摄影的意义。一次回国，我特地买了这本摄影集送给一位我喜欢的摄影师，希望她能分享我对这些肖像作品的爱。

真正的艺术作品让我们的心灵震颤，让我们从平常里看出独特、奇特和惊异来。下面的这张照片就是这样的作品。一张手纸，在手纸盒子里，光线从右上角洒在纸盒和手纸上，手纸透明，柔和，柔软，温暖，好像一段温情，一段记忆一样，纯净，迷人。这张照片把手纸当成歌唱的对象，多层次的光凸显这张手纸的纹络和质感，使这张手纸，在光线的作用下有了不同的层次感。

这是一张既抽象又具体的作品。一盒随手用的手纸，如此通常，在美国这里，是日常用品之一。摄影师用生活中一件具体的小东西，创造了一幅抽象作品。这张作品观察的是光与影的关系，抓住的是手纸的柔软与光线之间构成的诗意。这种诗意引起我们心中莫名其妙的温柔和忧伤，犹如音乐——音乐是抽象的声音的艺术，引发的是我们内心的感情。这张作品如小提琴独奏一样，在静默中引发我对生活中那些柔弱的事务的热爱，对美的转瞬即逝的悲伤，对人的柔弱的同情。

真正的艺术家就是这样点石成金：让我们从最通常的事物里看到奇异的美丽，从平常的静物里感到生活的激情。真正的艺术作品让我们惊奇，因为这样的艺术唤醒了我们的感觉，给了我们一双重新看世界的眼睛。凡是不让我这样感觉的作品，我觉得就算不上艺术。

梵高的作品就是如此。这位生前只卖出两幅画的大艺术家，我们现在都知道他是天才。可惜这样的天才，梵高生活的那个世界的凡眼看不出来。我们生活的世界比他好吗？一点也不。我常对拍这张的照片的摄影师说：记住，这个世界不会承认你的才华的。没有人愿意承认你。如果你有一天突然成名，全世界又会拜倒在你的脚下。你要学会的是永远坚持你自己，坚持你对世界的发现，不管世界承认还是不承认你。

我不知道他记住了我的话没有。

这张照片的摄影师是王岸（Ian Wang）.

艺术挑战我们既成的趣味

七八年前岸岸还在上大学的时候，他选了两个学期、也就是一个学年的摄影课。课上，他的教授要求他们不用数码相机，必须用传统的相机做作品，所以他用一台旧相机，开始拍摄他学校附近的景色。在那一年里，我常常看他的照片，看他怎样用摄影机看这个世界。

他的照片，常常让我惊讶不已。因为他的照片太不同寻常。他没有拍摄那些所谓的美丽的景色，虽然他的学校，位于南加州的一所私立大学并不缺乏美丽的景色，实际上那所大学非常漂亮，有独特的南方建筑风格。他的大学所在的小镇是美国最富有的小城之一，幽雅迷人，但是他的照片几乎不是让人赏心悦目的风景照，也不是那种富有地方风格的小镇照。他管这类照片叫“明信片。”明信片是人人都能照的，大多数人的趣味也是明信片培养的。他所看到的世界，是一般人目力所及的另一面。



就是他这些照片，让我看到一双不同寻常的眼睛，让我感到真正的艺术的意义：艺术挑战我们已经有的趣味。艺术让我们在最想象不到的地方，发现美，发现存在的形式的美。即使是别人看来不美，甚至丑恶的东西，艺术家都能发现新的意义，发现出美来。

这本来是该人人都懂的艺术哲学，本来是任何艺术家都应该懂的哲学，可是我们这个世界是一个习惯成自然的世界，能打破艺术规则并建立新规则的艺术家实在不多。西方或中国艺术史表明，历史上大部分艺术家都只能裹携在某个潮流里，建立潮流的人不多。西方现代主义艺术潮流的根本是打破西方历史上以来的一切潮流。在现代技术的激励下，西方艺术家们发现了现代机器的美——毕加索的某些作品；土著人的美——高更的作品；大自然的激情——梵高等等等等。现代主义也深刻地影响了摄影。

摄影是新的艺术。但是从摄影的出现到1991年，历史不短了。1991年，不过二十年前，摄影似乎已经把该照的都照过了，但是Anne Leibovitz的作品，那期《Vanity Faire》上的作品 More Demi Moore文章的封面，还是让美国的摄影界大吃一惊，引发极为热烈的争论：这样的作品可能吗？自从这个作品以出现，怀孕的女性的照片成为摄影的一个潮流。很多电影明星等都在自己怀孕的时候照相而刊登出来。一般的人也开始接受这样的作品在Anne Leibovitz的做成为艺术之后，也可以买回家，挂在墙上，当然，自己在家里照的也不少。

我其实不是Anne Leibovitz作品迷。我只喜欢不多的她的作品。但是这张作品我却非常喜欢，因为这种作品的开创性意义：艺术必须挑战我们，给我们打开新的视野，新的思路。

历史也许记得1857年法国诗人波德莱尔出版《恶之花》（Les Fleurs du mal）的时候，法国文学界不但一片震惊，且多人反对。很多批评家认为这本诗歌以不道德的主题为主题。波德莱尔写信给母亲，回答批评界的责骂：“你知道我认为文学和艺术追求的是独立于道德之外的东西。美的概念和形式，对我来说就足够了。”对艺术家来说，美的概念和形式，是永恒的追求。

王岸的早期作品，让我看到这种追求和探索的精神，这种对即成趣味的挑战。在他的摄影机的眼睛里，南加州小镇里大街小巷的棕榈树好像惊叹号一样挂在天上。一个零落的小店，在街道上，看得出世界的隔绝。从他的住处到学校，走十分钟左右，他每天都在那条街上走，于是他的很多作品都与那条小街有关。这是其中的一张。

一个打开盖子的垃圾箱，紧闭的门，紧闭的窗，暗示着这条街的隐蔽，甚至危险。阳台却好像打开一样，好像张口呼吸的嘴一样，张开的臂膀一样，完全打开着。在紧闭与打开之间，有一种无法调合的张力，一种对比，创造出自身的矛盾和反讽。小巷的荒凉，破旧和落寞与张开的垃圾箱，张开的阳台的那种强烈的渴望与欲望相互矛盾，相互嘲讽彼此，好像是对我们这个世界的最终论断：在敞开的欲望与紧闭的内心之间，我们看到的只是人生的表象，而世界其实是一片荒凉，我们的最终就是垃圾——我们是垃圾创造者。巨大的，占显眼位置的垃圾筒好像号角一样，却沉默无语。

当然，这种作品的真正含义还是形式的对比：横线条与竖线条的对比，光线与阴影的对比。线条和对比是这张作品要表达的真正对象。在摄影师的眼睛里，世界是由线条组成的。横向的与纵向的相互交叉、呼应、作用。在线条的对话里，阴影和光线也产生同样的关系。甚至一扇窗户也有同样的对话和反讽。玻璃上反射光线的，但是垃圾筒的阴影盖住了一半。

在不被别人注意的小巷的背后，摄影师用他的眼睛所看到的并拍摄下来的，阐释这个世界存在的真实。这是他的真实，他的发现。一般的摄影作品，如苏珊•桑塔格所说，只是“证明一个人的经历”，只是一个记录，一个纪念品而已。”而这张作品，是创造。摄影师是现代主义艺术的孩子。现代主义把一般人看作不能成为艺术题材的主题当成主题，并赋予主题哲学的意义。这张照片，当然有模仿的痕迹。但是，我们谁不是从模仿出发的？模仿本身可能是再创造。这张照片就是一例。一次我把这种照片给一个教授看，她说，“多么奇怪啊，这样的照片是什么呢”？我抬头看看她，忍不住微笑。我没说的是，这正是这张照片的意义：挑战你对照片的期待。

这张照片，他自己洗印出来，签上名字，写上：“妈妈，祝您生日快乐”，给我寄到缅因州。收到照片那天，大雪纷飞，是我的生日，那是六年前了。



11/18/2010

瞬间与永恒

看到这张照片，我的心怦然而动。这张照片黯淡的色调和里面表达的各种感情触动了我。

这张照片是在旧金山的有轨电车上拍的，因为外面的大桥是世界著名的金门大桥。一对父子在傍晚的车上同看一本书，他们大概是刚下班也刚下学，坐车回家。他们身后的车窗反射着车里的别的人，一对年轻的情侣，拥抱着，似乎在亲吻。其他的人坐着，静静地看着外边。而外边，太阳已经沉落了。金门大桥灯光初上。更远处，是灯光迷离的城市。

旧金山的有轨电车世界闻名，历史悠久，成为旧金山的特色之一。金门桥又是旧金山的象征。照片的背景让我们意识到这是在什么地方。那些背景似乎都转瞬即逝，但是车内的景色却是永恒的：父亲与儿子的爱，情人的爱，夕阳西下后的暂时的黑暗和车内的景象的对比，让人既感到世界的广漠，也感到亲情和爱的温暖。

列车在行进过程中，犹如我们每个人的人生。在这个黄昏与黑暗的交界处，世界显得很广漠，安静和寂寞。常常有这样的时刻，在黄昏与黑暗交接的时候，车厢里一片安静。在这种安静的时刻，我常想，外面的世界很大，也很精彩，可是我们每个人的生活其实却是很平淡，很无足轻重。什么能照亮我们呢？

照片中的父子俩聚精会神地看同一本书。父子之爱是人类的永恒之爱。这张照片中的父亲，是一个普通的工人。他跟孩子同看一本书，他的一只手紧紧地搂着儿子，手上的筋让我们看到他的力度，另一只手指戳在书上，替儿子按着书。虽然是静态的照片，我好想能听到他的声音，感到他的儿子感到的他的体温，温暖而可以依靠的父亲。这张照片让我想起自己的孩子，想起他的童年，想起他和他的父亲之间。在孩童时代，我们哪个孩子不觉得父亲高大的身躯是我们永恒的依靠呢？

车窗里映射的那对情侣，表达了另外的爱。正是这样的爱，让人生在灰暗的时候，有了力量。我对爱情中的年青人总是异常喜爱。我曾经有一个学生，突然陷入了爱情，他要我给他找爱情诗歌，天天给他的爱人念诗，他也突然成了一个诗人，还写很多爱情诗歌，给我看。这些诗歌，他都献给他的女朋友。结果我们学校组织诗歌比赛，他居然得了奖。爱情，让每个年轻人都成了诗人。

列车在行进，犹如我们的人生。爱人之间的爱，父母孩子之间的爱，在这个广漠的世界里，是我们生命的灯塔，是我们生命的力量。远处的金门大桥的灯光闪耀。世界真的很大，也很空旷。黑暗来临，而温暖我们的是彼此的身体，是在紧紧依靠中感到的安全感，是短暂地让我们栖息的爱。

列车好像是我们的人生。动态与静态相呼应，一瞬与永恒相呼应。我不知该给这张照片起个什么名字。我问摄影师，你给这张照片起了名字吗？他说，“妈妈这只是一张普通的照片，我在昨晚下班的列车上拍的。”

这张照片的摄影师是王岸（Ian Wang）。

永恒的成长：读《赞美年长的女人》

斯蒂芬•维经兹（Stephen Vizinczey）的小说《赞美年长的女人：安迪雅斯 •瓦吉达的爱欲回忆》今年三月由英国企鹅出版社以“现代经典”丛书的名义再版，成为文学界的一件大事。我是通过阅读书评才得知这本书的。英美的几个文学评论大报都发表了书评。书评几乎众口一词：二十世纪的经典，一本大师的杰作。我的好朋友，葛底茨堡学院的任复礼教授也写信来，告诉我他刚刚看完这本书。我收到他的信后，就在网上订购了书。

几天后书来了。是上周五，我打开，是1968年版本。书又小又旧，发黄的纸张，诉说着四十多年的时光，是一本简装的书。我打开第一章《论信仰与友好》，开始读，并不知道我会读到什么。我读下去了。天黑了下来，我继续读。我在沙发上坐累了，起身喝了一杯豆奶，继续读，这次是躺着床上。我完全被这本书给吸引住了。多少年我没有这样看一本书了？只有少年时代我才这样看书！


等我看完这本书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一点多了。天，我把书放下，多少年我没这样看书了？我问自己。什么书都不会让我这样看个不停。我躺在床上，却困意全无。这本书真的是一本好看的书，一本永恒的成长小说，一本青春觉醒的杰作，一本名副其实的经典。

我起来，干脆上网，查阅有关维经兹的信息。网上的信息不多。我查到了他的博客，他的访谈记，他的经历以及关于这本书的种种故事。斯蒂芬•维经兹，匈牙利人，出生于1933年，（比昆德拉小七岁），父亲被亲法西斯势力暗杀，少年时代正是二次大战期间，十二三岁的时候，在奥地利遇到打进来的美军，因此为美军中的一些官兵做拉皮条的生意。几个月后回到匈牙利，回到母亲身边，继续上学。1956年因为加入知识分子反对苏联的活动，著名的“裴多菲俱乐部”，在活动被镇压后，离开匈牙利，先去意大利，后到加拿大，后来又搬到英国。现在，七十七岁的他跟妻子住在英国。

踏入加拿大国境的时候，他不过会五十多个英语生词。1965年完成这本用英文写作的小说的时候，他的英文，今天看来，被誉为与用第二语言英语写作的康拉德、纳博科夫等齐名：简洁，简单，优美，迷人，富有表现力。这本书的出版本身就是一部书的题目，因为六十年代的加拿大没有一个出版社愿意出版这本书。最后他只好自己印刷，自己拿到街上去卖。即使如此，也很少有人认识到他的天才，除了诺斯普•弗赖等批评家之外。但是这本书却继续在卖，继续有人读。这本书被翻译成二十多种语言，包括中文。2001年法文版成为当年法国的畅销书，被法国评论家誉为：“大师之作！让人昏眩的小说”。2004年这本书获得意大利的Elba文学奖。从他自己印刷叫卖到今天，这本书已经买出五百万本以上，两次改编成电影，在商业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如今，企鹅出版社把这本书列为“现代经典”，再次出版，标准着本书的文学意义的最终的被承认。

书的故事并不复杂。小说是以“我”的角度写的，描述一个叫安迪雅斯 •瓦吉达的男孩子的青春觉醒和性觉醒的过程。这个男孩子当然也与同年龄的女孩子一起玩，但是，同年龄的女孩子大多都很无趣，或自我骄纵，很看不起他。他逐渐认识了不同的年龄比他大的女人。这些人教会他的，不仅是性的觉醒，性的快乐，更多的是对人性的温暖的理解，人的处境的理解。与年长的女人的关系，给他提供了不同的看世界的角度，给他机会认识人性的善、软弱、坚强和对人类的悲悯与同情。小说结束的时候，主人公已经成为大学的年轻的哲学教授，成为教授更年轻的人生活哲学的导师。这本书的故事告诉人们：性，是一个与他人和世界有关系的根本方式之一，是对人的灵魂的进入。小说的背景是二战、共产主义阴暗的匈牙利，以及他移民来到的意大利和加拿大，年轻的哲学家在与比他年长的女人的关系里，以个人的快乐，抵抗的是战争对人性的剥夺，共产主义对人性的压制，传统的意识形态对人的束缚。

在这本小说成为“法定”经典的前夕，很多记者都去采访他。在英国《卫报》的采访记里，他谈到性，虽然现在社会开放多了，但是对每个具体的年轻人来说，仍是一个困难的议题。“今天的性关系与1000年前的性关系，一样难，虽然今天的年轻人不那么无知，但不意味着他们更有智识。我的书与年轻人周末喝醉了就到处发泄无关。那种行为只能说明他们还没准备好有性关系。” （http://www.guardian.co.uk/books/2010/mar/14/stephen-vizinczey-interview-william-skidelsky）。 在另一篇采访记里他谈到刚刚来到加拿大的艰难：“第一年我几乎饿死了。”谈到作为一个作家，意识形态的意义：“加拿大把我从意识形态里解救出来，帮助我关注人类的本性。”

这正是我喜欢这本小说的原因。中国的关于当代政治的小说，我常常觉得让人厌倦。那些众口一致赞美的小说，不过是反对某党的传声筒而已，与某党提倡的小说，在本质上相同。我喜爱的小说，与人性的本质，人在世界的存在的矛盾处境有关。我们时时刻刻都在各种存在里，人的选择，人生的悲剧与喜剧，人的温暖与冷漠，是我更感兴趣的主题。这部小说，描绘的是少年男孩子的成长，是永恒的成长。只要这个世界还有少年男孩子，这本小说，就有意义。

这是他的网站：http://stephenvizinczey.com/， 关于他的简介：http://stephenvizinczey.com/about.htm。

11/20/2010

用好吃的欢迎更年期

更年期终于到了——上个月我第一次没按期来月经，这个月居然提前了。我正上课呢，突然肚子开始发痛。我隐隐地感到好像要来月经，可是，我根本没有准备。我觉得不可能，我继续上课。下课了，我明白，我得赶快回办公室去拿卫生巾。

从我的教室到办公室要走七八分钟。天气好极了，海湾的水波荡漾，天色水色都碧蓝。远处近处都是金黄色的树和金色的秋天。对面的树林的金黄橘红好像印象派的油画。我的人生的秋天就这样到来了。我一直都在等，等着更年期的到来。因为我想写一本更年期的书。写一本人生的颜色开始转变的书，想，还没有人写过这样的书，所以我要写。我要理解和描述更年期对女性的意义。

青春的意义是觉醒：是性的觉醒，是对人生的觉醒。世界上有很多书写这个过程。我还记得我十七岁那年的春天，那是我第一次发现自己的青春的春天。那年春天我们在现在的798画家村当时的738和798两个电子管工厂里学工劳动。从西直门到大山子，我们要坐107路电车到东直门，再转车去大山子。从东直门一上汽车，就进入郊区的公路。那时大山子是郊区。公路两旁是高高的白杨，浓密的树丛刺槐花和树林后一望无边的田野。那个春天，我每天乘几个小时的车上下班，从拥挤的公共汽车上我瞭望外面的景物，从四月到五月，我看着树一天天地绿了，各种花朵从蓓蕾到纷纷开放。我惊喜地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样看着头顶的绿树。我突然意识到春天开始了。春天真美。我生命的春天也在开花。

这样的惊喜似乎还是昨天，一转眼我就到了秋天了。秋天是斑斓的，多姿多彩的，这是十七岁绿色的我没有想过的。我那时以为一个四十岁的女人就凋零了，而今天四十多岁的女人我觉得她们成熟美丽得如怒放的玫瑰。如今我已经五十多岁了，刚刚过了生日的我，开始进入人生的初秋。我突然觉得天气，心情都美极了。难道这就是更年期吗？回到家，我问老伴：更年期到了，我还美吗？他立刻拿出一把小镜子，递给我，一边给我一边戏剧化地自言自语：“镜子镜子告诉我，世界上谁最美？当然是您了，王后！不过…，不过什么？！沈睿比您还要美呢！”我们大笑不已。

我一直在等着更年期的到来，怀着隐隐的恐惧与不安。更年期的意义是什么呢？一个女人会怎样感觉呢？身体的变化会带来心理的怎样的变化呢？我个人的生活会有什么不同呢？我期待自己的经历，我要看看自己是怎样感觉的。没有经过检验的生活，就不是生活。我坚定地相信。我希望自己的经验能给别的女性启发，能给我们的女儿们新的视角，能跟与我同龄的人分享的欢乐、忧愁、焦虑与痛苦。

姐姐已经走出更年期了。给她打电话，她说：你会有一两年身体不太好，感觉累。然后，更年期过去之后，你就觉得精力旺盛，身体健康，好像第二个春天！我的美丽的姐姐真的是在第二个春天里。她是我人生的榜样，小的时候她是领着我的手过马路的人。这次，她再次在我的前面，给我领路，在电话里说：“更年期后，你会觉得生命更美”。

在这个灿烂的初冬里，我在森林里走路，森林里一片金色。我边走边想，更年期到了，第一要锻炼身体。每天坚持锻炼，让身心获得平衡。第二，要多吃好吃的。我真担心在我去世之前，我还没尝过很多我没吃过的好吃的。这将是我最大的遗憾！我想尝遍全世界各地的好吃的。尝尝世界上其他人每天都在吃的东西，吃我没吃过的好吃的，该是多么大的享受啊！第三，嗯，暂时没有。

想着好吃的，还想到了吉霞的嫂子的红烧肉……用好吃的欢迎更年期，这是我的新时代的旧旗帜。我高兴地走回家。

11/14/2010

国家腐败与什么相关？

世界腐败地图：颜色越红越腐败

中国历来都是腐败的国家，从传统中国到现在，一直如此。传统中国社会，因为科举制度的严格挑选，政府很小，但是小政府不保证廉洁政府。其实，正是因为政府很小，才造成了腐败。政府小，一个人的职位就管很多事。种种事情——民政、法律、水利建设等等就没有界限，结果，职责太多造成当官的什么都管，他就有了无限的权力。无限的权力是腐败的根本之一。其次，中国传统社会的官俸禄不多，大多要靠当官后的特权来搜刮民财。搜刮民财，接受贿赂在传统中国官场是正常的，是职业的一部分。第三，中国的官场是向上负责制，只要能糊弄上面，是不是对老百姓负责，那无关紧要。所以层层官僚向上负责，不惜贿赂，让上面高兴。最终，全中国的服务对象只有一个，就是皇帝。只要皇帝高兴，全国基本太平。（不过，传统中国的小政府制也有很多好处，比如，政府不介入老百姓的日常生活，不介入意识形态工作等，这是另外的话题）。

与腐败斗争，是中国传统社会历届王朝政府的一个目标。为了这个，中国的官场制度要求一个人不能在自己出生的地方当官，坚决避免乡里关系。其次，官吏们常常被调换服务区域，以避免在一个地方时间呆长了，建立了个人的关系网。所以，我们今天不能不说我们是有好传统的，但是，这些措施都不能根本改变体质性的腐败。今日的“高薪养廉”是针对这种体制性腐败的一个措施，可是，这些措施并不能改变体制。

什么样的体制能避免腐败？国家腐败与什么相关？最近，我看到一篇文章What Makes Countries Corrupt (http://www.theatlantic.com/business/archive/2010/11/what-makes-countries-corrupt/66362), 里面的分析，给我很多启发，让我更深地思考腐败问题。这篇文章说，腐败与几个因素有关。

第一，腐败与经济发展有关。一个国家越富裕，腐败越少。相反，一个国家越穷，腐败越多。世界上最不腐败的国家，第一是丹麦，跟着有新西兰，新加坡，芬兰，瑞典，加拿大。美国列在第二十二位。中国在倒数第三的行列里。这个行列里有巴西，俄国，印度，中国。比索马里、阿富汗等国家好一点。

第二，腐败与一个国家的有创造力的阶级有关。一个国家知识型产业越高，越少腐败。劳力集中型的国家，腐败程度高，腐败程度随着劳力的集中程度增长。中国是典型的劳力集中型国家，腐败与生俱来。

第三，腐败的国家通常缺乏社会宽容。一个国家越是不宽容不同的人，不同的种族，不同的性别，这个国家就越腐败。社会宽容度数腐败的度数。社会宽容越多的国家，腐败越少，特别是对同性恋的态度。一个国家越接受同性恋，他们的腐败程度越地。

第四，腐败的国家里的人们生活不幸福，人们对生活不满意。幸福指数与腐败密切相关。中国的幸福指数在四点几，丹麦等国在八左右。中国的腐败指数比丹麦等国高一倍以上。作者认为，与腐败的斗争必须是全面的，不仅惩罚那些从事腐败的人，还要提高人口素质，教育水平，改变经济结构。一旦这些都做到了，反腐的斗争就赢了。

这篇文章的确给我们相当的启发，把腐败放在一个更大的背景上考察。但是，这篇文章忽略了一个关键的因素：腐败与一个社会没有自由，特别是没有言论自由更有关。一个舆论开放的国家，一个有言论自由的国家，新闻媒体作为社会监督、社会教育的一部分，会极大的打击和限制腐败。腐败与言论不透明是孪生兄弟。因此，反腐斗争的第一步就该是开放言论，让人们有地说话，让人们监督管理阶层的人所做的事情。这才是反腐的第一步呢。

11/13/2010

借花献大家：感谢与祝福

儿子已经上飞机了。把他送到机场，我回到家——空荡而阳光明媚的家。看看另一个房间，这本来该是他的房间吧，如果他还小还跟我在一起住的话，现在是客房了，看到他乱扔的衣服，我弯腰捡起来。这些乱扔的衣服，让我感到家里有孩子。家里有孩子也就是有他的时候，他的衣服、书、CD盘、游戏机总是乱放的。孩子让生活变得界限不清，变得热闹而充满生气，变得劳累。


我把他的衣服叠好，放到箱子里；把床单被单拿下，放到洗衣机里。我把音乐打开，这两天他在这里，家里总是有音乐。他给我从网上下载的歌剧片段，我打开听。我喜欢古典音乐。这种喜欢是因为儿子学音乐，我从而有了自己的音乐教育。他的童年少年的音乐教育，几乎就是我的音乐教育，因为我听他练琴。大学的时候他跟著名的小提琴家Mischa Lefkowitz （http://mischalefkowitz.com/index.htm） 学了四年音乐。在这个杰出的提琴家的亲手下指导下拉了四年的琴。与此同时， 我一个人在家里，继续我的音乐教育——听古典音乐。儿子演出的节目或曲子，我听；儿子不演出的节目，我也听。古典音乐，特别是提琴或钢琴独奏，成为我生命的伴侣。

可是我不是一个没有音乐不能活的人。到如今也仍然如此。有的时候，我会忘了听音乐。儿子在家，音乐就在房子里流淌。他离开音乐不能活。他就是晚上睡觉，都要很小声地放着音乐。我常常奇怪他怎么能枕着睡觉？音乐流动，让我感到孩子的存在，虽然我有忍不住的伤感。他一走，家里马上就空了。我本来是习惯这种安静的，可是他一来一走，安静突然变成了空荡。

我洗尘，清理房间。这好像是让我重新回到自己的生活的过程。我甚至清理自己的衣橱间，把冬天的衣服拿出来，把秋天的衣服收好。我把自己投入到身体的劳动里，似乎用这种劳动充满自己的落寞。孩子长大的最大好处是孩子成了非常有意思的可以谈话的人，成为我们生活中最亲密的朋友。这真让我没有想到。

孩子小的时候，他们给我们带来天真的快乐。他们上学的时候，给我们带来他们那一代关心的事情，我们通过他们而保持和时代的联系。他们让我们了解生命的过程，成长的过程，我们也理解了自己的父母，也进一步理解自己。他们成熟的时候，就成为父母的朋友，成为我们的朋友，有一天还成为送我们走的人。我对孩子们充满了感激。我的前夫，著名的诗人说：“有孩子让我们有宗教感，让我们变得谦卑。”他的话，我常常想起。也许这就是孩子对我们的根本意义：孩子让我们重新理解生命和生活的意义。

卡妙说他就要成为爸爸了——我至今不知道卡妙的真正名字，但我相信他一定是非常好的爸爸。去年我力劝一对朋友夫妇要孩子，是因为我在多年之后深感孩子的意义。一剪梅君谈到她的儿子对她的生活的影响。我的好朋友曹保印不停地写作儿童文学，因为他自己的女儿，他更感到好的儿童文学在中国的缺乏。他的小说《跑吧，妈妈牛》刚刚获得冰心文学奖。我建议每一个父母都去买这本书。去年他的小说写成的时候，我给他的书做序，我分享他对中国孩子缺乏读物的忧虑。赵吾文女士现在决心做儿童读物出版，我对她说，我是你不渝的走狗，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帮你做什么。我认识到，孩子，应该是我们关注的根本——给我们给孩子，一代一代的孩子，创造更好的生活条件，让他们生活在更好的世界里，是我的生活目标。

我的生日，我的孩子们给我带来了很多感悟。我的外甥璀璨给我写来了信。我猜这是他一生第一次给他的父母辈的人写信祝贺生日。博纳和米芽在电话里给我唱歌。博纳故意把姨妈说成蚂蚁跟我开玩笑。米芽的甜美让我相信女孩子真的是水做的，蜜做的。网上的读者们，我几乎都不认识，我猜你们大多跟我的孩子同龄，我感谢你们的祝福。我就不一一写回言了，在这里一并感谢——我感谢每一个留言的人，感谢认识或不认识的朋友。我在一个善良的人群里，感到善意的温暖。

音乐在我的房间里弥漫着。噹噹噹！我一边做事，一边想着，突然听到敲门声，吓了一大跳。我的公寓的门是两道门，没有大门的钥匙不可能到我的公寓的门前来。敲门如此急迫。我惊怵地跳起来：谁？我连忙到门前，打开门，一个陌生人捧着带花瓶的鲜花，问：“你是沈女士吗”？我慌忙地点头，是是是，惊异的看着他。他说：“这是给你的鲜花，本该昨天送到的，对不起我们送晚了。我们公司向你道歉，再多送你一些鲜花。”我楞在那里。啊？他把鲜花递给我。我惊异地看着这瓶花，粉色的、黄色的、橘红的玫瑰、紫色的、红色的康乃馨，缤纷地看着我，好像灿烂的微笑。我接过来，楞着，不知该做什么。我居然忘了该立刻进屋拿钱给送花人小费。看着我的傻态，他已经走出大门了。我慢慢地回身，捧着花瓶，把花放到桌子上。拿下花上的留言：“生日快乐，亲爱的好朋友，我们爱你，我们如此幸运，有你做我们的朋友，爱你的朋友们”。另外一个留言：“请接受我们的歉意，因为我们本来该被昨天送到，可是今天才到，真诚的花朵们。”前一个留言，让我微笑，后一个留言，让我大笑。

我再次感谢博客这里的每一个读者，让大家分享我的笑声。谢谢这里的每一个留言者，也谢谢给我送花的朋友们。我把这束花的照片放在这里，借花献佛——献给大家，用这束鲜花的生机祝福大家和我自己，在这落叶纷纷凋零的初冬。

11/11/2010

是啊，我有昆德拉

米兰•昆德拉的新著《相遇》，我看完了。

星期五下午书到了，我拿着书赶快躺在床上看。第二天一早去华盛顿市中心的里根机场接儿子。见到他，立刻从包里拿出书给他看：“昆德拉的新书！”他接过书，硬皮精装的书，看目录，看封底的照片。我们都热爱昆德拉，虽然我觉得我一定比他更热爱，因为昆德拉是中年人的成熟，年轻的人看不太懂。儿子说：“诺贝尔文学奖不给昆德拉，是诺贝尔文学奖的永远的耻辱。”我点头：“是。诺贝尔奖有的时候是瞎眼的。”我看到他仔细地看昆德拉的照片，昆德拉满头白发。他说：“这是我看到的最新的照片。昆德拉不怎么发表照片。他真的很帅。”我点头；“看他八十一岁了，多么帅气啊。”

八十一岁的昆德拉还是那么英武十足，深邃的眼睛看到了什么呢？我从儿子的手中再接过书，也看昆德拉的照片。我从昆德拉对人的描绘中看到的人的本质和存在，比我从任何作家的描写中看到的都多。我热爱他到这个地步，我有他所有的书，一本不落。我常常走近他，他是我的精神和思想的源泉的一部分。

这本书是他的阅读笔记。我喜欢阅读别人的阅读笔记，通过一个作家读什么，我知道这个作家的精神食粮是什么。通过一个评论者评论别人的作品，我看这个人的眼光。阅读昆德拉，我觉得是自己跟着他进了他的书房，他指给我看他正在看的书。我拿起来，大部分我都没看过。伟大的作家一定是一个伟大的读者，这是毫无疑问的。能看出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能发现一本书的真谛—好也罢，坏也罢，是一个人的眼光和视野的高低的反映。我不太相信眼高手低之类的说法。我相信一个人能看到的与能做到有根本的联系。那些所谓眼高手低的人，其实眼界不高。

昆德拉是看得出别人看不出来的东西的伟大评论家。这本书中有一篇文字是谈法国作家安那托•法郎士的。法郎士在我的印象中是一个“社会主义”作家，他似乎早就过时了。我知道法郎士，是因为他说过“文学说到底，都是自传。”我相信文学作品的根本是一个人的精神世界的反映，所以认同法郎士的评价。但是，法郎士的作品，我一本也没读过。昆德拉谈到法郎士在他的著作《饥渴的神》塑造的革命者形象。 这些复杂的形象展现给我们的是“革命”本身的复杂。革命到底是为了“他人”，还是为了自己？革命是怎样进行的？昨天我在看邢小群的博客中写的丁玲与周扬的矛盾以及丁玲的小说《太阳照在桑干河上》的写作、出版的情况的时候，也忍不住想：这些当时无比积极的“革命者”，他们之间展开的政治斗争，到底是为了意识形态，还是纯属个人恩怨嫉妒等等的个人用事？ 昆德拉的阅读让我再次审视自己阅读的目光。

如昆德拉的往常的随笔，这本书也是写得很精彩——这种精彩到了昆德拉的笔下就是平常。他平平常常地就精彩。一个有自己独到想法的作家，他不是写常人所写的书评。他写的每一篇文字都是一个发现和“相遇”。谈到因政治原因而不得不离开祖国搬到国外的作家，昆德拉赞赏捷克女诗人薇拉•林哈托娃的回答：“流亡是一种解放。”“作家首先是一个自由的人，保持他的独立，反对一切限制，是他要考虑的首要问题。我所说的限制，不仅是滥用的政治权力，而且还有其他的限制，那些更难突破的限制，因为这些限制是好心的，比如，一个人对国家的责任等等。”昆德拉是不是在为自己以及一切在共产制度垮台后没有回国的作家们辩护？我应和这样的声音，是不是也与我自己的生活有关？“我与游牧的人心连心。我自己就没有一颗安定下来的心。所以我有权利说我自己的流放完成了我最珍视的心愿：住在别处。”

永远住在别处。儿子特地飞过来，庆祝我的生日。他十八岁就离开了家，我习惯了他不在我身边的生活。很多的时候，我的生日都是一个人过。可是这次儿子决定来看我，让我觉得突然而惊喜。这也是他第一次来到南山崌——我搬到这里已经一年多了。我们在一起做饭，包饺子，聊天，仿佛又回到了他刚刚来美国的时候，那时我读研究生，他开始在美国上中学一年级，我们住在学校的公寓里，他每天上学，骑着自行车……可是我眼前却是这个英俊的年轻人。人生真的那么快吗？

谈及未来，他说，“妈妈，我在三藩市住了快一年了。从一个人都不认识到现在找到工作，交到朋友等等，我学到了很多，可是我也觉得三藩市呆得差不多了。我们来到美国后，您一直在搬家，我这几年，大学、研究生、工作也一直搬。我一点都不想在一个地方住下来。我希望自己看更多的地方，见更多的人。所以我准备再过几个月就辞职，搬到新的城市去。”我没有说话，想，他大概继承了我的血液，永远不想安定下来。

我们就是这样的游牧人。游牧人没有固定的家。“家”是什么？家是语言吗？我的孩子跟我说话用汉语，写东西用英文，而他的工作却是照片——全世界都看得懂的语言。儿子说，我的家就在我的照片的语言里。我点头，这是最难看得懂的语言。因为这是人人似乎都能说的语言。一次我跟一个朋友聊天，给他看一位大师的照片。他自夸：这样的照片，我也能照。我笑：当然。我没说的是，人人都可以照照片，如今照相机如此廉价而普及，人人都是摄影师。但是真正的摄影家是在我们都看得习以为常的地方看出不同寻常来。这需要的是眼光。而这样的眼光是艺术天才和高度智力以及深刻思考的产物。

昆德拉的阅读笔记，文学评论，音乐评论就是这样的产物。他的文字总是让我再次思索，让我从新的角度看世界，而这，也是我一生想做到的，这是我写作的唯一的愿望。儿子买来了蛋糕，插上蜡烛。“妈妈你说一个愿望，吹蜡烛，我给你照相。”我想想我的唯一的愿望，吹蜡烛，可是蜡烛却怎么也吹不灭。原来是特殊的蜡烛——永远不灭的那种蜡烛。我们大笑不已。他突然问：妈妈你刚才默念你的愿望了吗？我恍然大悟：忘了念了，因为光顾着吹蜡烛了！

看儿子给我照的我吹蜡烛的照片。灯光下，蛋糕旁边是昆德拉这本书《相遇》。儿子回西海岸了。我继续读这本书。在我的人生中，与我相遇更多的，陪伴我的更多的，是书。我对儿子说不要担心我，因为我有这么多书。在生活中，无论在多么孤单的时候，只要有书，我就有了伴侣。儿子说，是呀，你有昆德拉。

是啊，我有昆德拉。

11/09/2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