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变老的症状是什么?诺拉•艾芙然坦然地告诉世界:什么都记不住了。很多过去随口而来的名字,书名或地名,突然消失了,你怎么绞尽脑汁也也找不到了。过去她觉得她之所以记不住,是因为她的“记忆盘”满了,现在她意识到,其实是记忆盘空了。“我还没到达老年的最低点,但是我快靠近它了。“诺拉•艾芙然,今年69岁了。十一月初她的新书《我什么都没记住》出版。我在广播里听了,激动得多吃了好几个饺子——当时忘了数自己吃了多少个饺子,光顾着听她说话了。
我立刻上网买了四本书,三本送给朋友,一本给我自己,还让亚马孙书店直接寄过去。
几天后我得到了她的书。收到书,打开纸包的那一霎,我激动得有点手无轮次,慌慌张张的。其实书中的好几篇文字我已经在网上看过了。自从她的书一出版,我就着魔了,在网上听她的访谈录,看节选,我的朋友丽梓上个周末从费城来看我,我也让她看诺拉•艾芙然的访谈录。丽梓觉得我着魔了,嘲讽我说你做中国的艾芙然得了。我大笑,严肃地:我不能比。她是美国最著名的女电影导演,我怎么能比?她被誉为“美国喜剧女王”,我怎么能比?她离了两次婚。她的第二个丈夫是揭露水门事件的两个记者之一。她的情敌,是英国工党的女领袖,后来的劳动部大臣,当时在美国做英国大使夫人,在她怀孕期间跟她的丈夫上床。她把第二次离婚写成了一部小说,卖了大价钱,用这本书的钱买了房子。我哪里有这么激动人心的三角恋爱故事?我的书,什么钱都没赚。丽梓回家之后,兴趣大发,大概是为了助我兴,居然还找到一个链接,给我送过来,问我看过这个访谈没有。我回信,你也太小瞧我这个艾芙然大粉丝了。如果我连这个还没听,我能算她的铁杆粉丝么?
自从收到她的书,书就没离开过我的手。虽然我早就读完了,可是我舍不得把这部书放下,我干脆把这本书放在我的包里,随身带着。随身带着这本书让我觉得高兴,觉得我的包里有一团快乐,文字的快乐,生活的快乐和智慧。
她的书太好读了,文字如谈话。她的文字幽默,有趣,直来直去,绝不做作和拖泥带水。读她的文字让你感觉你也可以写得像她一样,觉得写作很容易,拍电影也不难,她就写了那么多好看的文章,好看的书,好看的电影,好看的戏,也拍了那么多好看的电影。什么能难倒她呢?什么都不能。她的语言那么简单,好像就是口语直接从嘴皮上下来跳到纸上。让任何人都觉得可以模仿她。
书中一共有二十三篇文章。有的是回忆,比如她不记得她是否在1967年华盛顿举行的反越战大游行中去过五角大楼。她是跟一个约会的对象一块儿去的。结果他们找个旅馆,在房间里做爱,她到底去没去五角大楼抗议?她不记得了。去了或没去,都无关紧要了,反正她记不得了。去,也跟没去差不多了。她参加过很多活动。天,她几乎认识华盛顿每一个人,也就是华盛顿政治圈子里的人,她列举了一系列活动,可是她说她根本不记得那些人都说了写什么。比如,见到美国最著名的政治人物之一埃莉诺•罗斯福。她根本想不起来这位她崇拜的伟大的女性说了什么。
问题是,如果你不记得那些事情了,那些事情真的发生过吗?诺拉•艾芙然一如既往,快乐地嘲笑自己,嘲笑自己对老年的感受,嘲笑这个变化越来越快的世界。她列了一个单子《我死后不会想念的事情》,包括:email, Fox 新闻网,变干的皮肤,每晚必须的卸妆等等。她还列了一个单子《我死后会想念的事情》:孩子,丈夫,早晨做的摊饼,感恩节的大餐等等。是的,我们人人都觉得死亡是别人的事情,而自己,奇迹般的,好像会永远不死一样。诺拉•艾芙然用幽默正视老年,正视死亡。这种勇气和智慧,罕见而值得崇敬。
可是她却拒绝被崇敬。她的文字完全不是崇高的,而是家长里短,快言快语,风趣幽默,机智智慧。写她酗酒而死的父母,写她自己刚刚开始在新闻机构工作的经历,写她的日常起居,她做的好吃的,她身边的朋友亲人,甚至纽约的一个餐馆用她的名字命名的粉蒸肉。从职业上看,她的个人的历史,就是美国女性六十年代以来的解放史。从生活上看,这样的女人,活的生龙活虎的,有这么多有趣的人在她的身边。结婚,再结婚,再结婚,最终,她说,啊,这个 D—字啊(Divorce)。她分析离婚对家庭,孩子的影响。离婚在美国如此正常,诺拉•艾芙然居然有这个本事,在著名的Huffington 网站上专门开了一个专栏,就是离婚。她转述她妹妹的关于幸福婚姻的秘诀,第一是你必须跟一个不幸福地结婚结了十七年的人结婚,那你的婚姻一定幸福美满。第二个秘诀是:绝不跟你将来不愿意离婚的男人结婚(never marry a man you wouldn’t want to be divorced from)。这样的秘诀让我高兴地拍手。
诺拉•艾芙然现在接受很多参访,谈论这本书。我几乎阅读了所有的采访记,听了所有的采访。在写了,导演了这么多最受欢迎的的电影《当萨利遇到哈利》,《你有邮件!》,《西雅图无眠的夜》,《朱莉娅和朱莉》等等之后,在一个访谈中,她说她跟其他导演一样干活,可是别人还总是称她为“女导演。”这种暗含的性别主义,到现在还没改变。记者问:你觉得将来会改变吗?她大笑着说:“哦,当然,毫无疑问,只不过,我不在那里了“。我在这个句子之后,也跟着她笑,傻笑。想象未来,在我们都死后,也许性别主义终于会消失。
《时代》周刊记者问她如果她现在能够,她是否写博客。她笑,“是啊,如果我在年轻一点,像我这样总有话说个不停的人,一定会写博客的”。我点头,继续跟着她笑,是会心的笑。
11/22/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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