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9/2011

女性的魅力:伊丽莎白•泰勒

昨天的新闻报道,美国电影明星伊丽莎白•泰勒去世了,七十九岁。从电视上我看那些短暂的回顾的影集,她的美丽的倩影栩栩如生。几大新闻电视网都强调她对改善人类理解艾滋病的贡献,她被称赞为一位杰出的人道主义者。当然,她还是好莱坞黄金时代的一位伟大的演员。伟大的演员这样的称号,在这个youtube 和facebook的视觉世界,在这个人人都觉得自己是半个演员的时代,听起来都奇怪。近来我看一些facebook上的照片,想是不是每个人都是演员,在照相机前作出明星的模样来。


我看新闻,我看她的照片,唯一能说出的就是:她真美。她的眼神,她的身体的语言,她的身体和身材,她的举手投足,她的娇柔和坚强,她的美丽的完美的脸。真的,她真美。她美得让我的眼睛看不够。我可以看着她的照片,久久地发呆,因为实在太喜欢看她,因为我可以淹没在她的美的不可测量的魅力里而不能自拔。

她的美是女人的身体散发出来的一种完美的肉感的美。她不是那种瘦骨伶仃的骨感美人。成熟的伊丽莎白身体的每个部位都恰如其分地丰满而妖娆。她浑身都散发着女性的肉感的光芒。肉感,天然,自然,丰满,娇娆,美丽。她站在那里,她的身体弥漫出一种让人不能拒绝的性魅力。她似乎在邀请每一个人欣赏她的身体,好像是说:我在这里。我可以。我猜任何男人都无法拒绝这种性魅力,而我作为一个女人,也被这种魅力征服了。

她的美还因为她天然地有一种性的诱惑力。她的眼神,她的微张的嘴巴,她的似乎是既在这里也在别处的恍惚,都散发出诱人的性的魅力。这样的性诱惑力是非常罕见的。生活中和现实里只有很少的女人有这样的诱惑。她们站在那里看着你,她们让男人更雄性十足,让女人更女性芬芳。在两性互相吸引的神秘的领域里,她代表着永恒的女人,如费雯丽、玛丽莲•梦露一样。我常常被有这样风骚的美的女人。我忍不住看她们,忍不住想探究到底是什么让她们这么吸引人,不仅吸引男人,也吸引女人。

伊丽莎白•泰勒当之无愧是一个伟大的演员。她标志着一个时代。她的天然的美与她的演技结合,给我们留下的电影让我们不停地走回去,不停地发现她所创造的女性形象的力量。这些女性形象,既魅力十足,娇嫩、柔软和善良,也坚强、冷静和果断。她的演技高超。任何看过她的电影《谁怕佛吉尼亚•伍尔芙》(Who is afraid of Virginia Woolf?)都会被她的演技所倾倒。这是我最喜欢的她的电影之一。她演得女性形象范围广泛,从妓女到高度受教育的女人到埃及女王,她创造的这些形象成为好莱坞历史和美国的文化的一部分。不看她的电影,你不知道美国。

当然,她的私生活也是世界着迷的一个话题。她结了那么多次婚。她不停地结婚。她不在乎世界怎么想她,她在乎自己怎么想生活。追求爱,渴望爱,她自己说,“每次结婚我都觉得会是最后一次了,我都是爱得昏天黑地的”。我听了笑,完全理解她的心和话。有这样的生活热情,她对现实规则的反叛就更有意味。她本来可以不结婚,可以与她征服的男人们过她想过的日子。可是她偏偏要结婚,离婚,结婚、再离婚。在这种不停地结婚的举动里,我看出她的真诚与热情,对现实规则的反叛与破坏。我既喜欢她对规则的反叛,也喜欢她的真诚; 既喜欢她的热情,也喜欢她的破坏。

她去世了,好莱坞时代最后的一个伟大的影星去世了。一个时代过去了。今天的好莱坞,每个女影星都在努力做中产阶级的好榜样,结婚,生子,带着孩子满街走,显示出美国社会天天推崇的家庭价值,真让人气短。再看看今日的影星,没有一个女影星有她的这种性魅力和生活的魄力,昨晚看她的电影《铁皮屋顶上的猫》,算作对她的纪念。

3/24/2011

自杀与活着

我一直不知道那个更不容易:自杀还是活着。很多人说活着不容易,因为活着就会有很多痛苦,活着需要很多勇气。我虽然同意他们,心里却不以为然,因为我觉得自杀比活着难。自杀的决定是一个很痛苦的决定。我们绝大多数人都能好死不如赖活着,对生命的不可重复性有万分的珍惜,而自杀是明知生命不可重复却干脆一了百了。我认为自杀的人,比不自杀的人有更多的决绝的勇气。


我的孩子说他真想自杀,生活真没意思。我说,去吧,如果你真有这个决绝,谁也拦不了你,虽然我希望你坚强,tough it out! 能在生活中找到一条路。他说他觉得自杀很值得羡慕,还因为他读了他爸爸的一篇文章,描述一个自杀的学者余虹,他很受启发。我听了说,你爸爸的文字很好,但是美化自杀,把余虹说成什么纯粹为精神的失望自杀,完全是他自己的解读,他非常喜欢编神话,包括他自己的神话,你不能当成真理。我的孩子很生我的气,立刻把电话挂断,认为我亵渎了自杀的灵魂。

我一个人在房间里想自杀的事情。海子自杀了,他现在已经成了一个神话。我还记得就是这样的三月,1989年的三月,海子自杀前,一群诗人在我们家开了一个诗歌朗诵会。他们在外屋,每个人念两三首诗,然后大家讨论。当时来我们家的有二十个人左右。他们密密地挤坐在外屋,我一个人带着孩子,把里屋的门关上,根本不听他们的诗,而看法国的电视剧《理发师》。那天正好要演这个电视剧。我对法国女理发师的生活比诗人朗诵更感兴趣,可见我对诗歌的态度。

海子念的是一首蒙古马的什么诗。他念的时候我也没听见。(那天晚上人人都念诗。还有一个大诗人带来两个女朋友,一左一右。我在里屋听见了,没出门去问候,我根本不想跟任何人打招呼。)大家都走了之后,海子一个人坐在长沙发上,低着头,情绪非常低落。我问怎么了?我的孩子的爸爸解释说,大家都认为他写得不好,竟然把蒙古马写得很高大,其实蒙古马很矮小。我说,那有什么呢?值得这么伤心?海子那晚不能回学校,因为已经没车了,他只能住在我的家里。我看看表,很晚了,问他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我们坐在那里聊天。我记得自己说:你别信其他诗人的。只有你自己知道自己写得好不好。没有人会真的对别人的东西那么认真地想。世界上的人都会否定你的,只能自己坚持。他还是坐在那里,他的个子矮小,坐在那里犹如一个被群体攻击了而不知所措的小鸡。第二天早上,他走了之后,我还对我的孩子的爸爸说:你们就是欺负人。诗人都觉得自己了不起,老是看不上别人。老婆是别人的好,文章是自己的好。文人相轻,真没劲。记得他笑着,不觉得我说的直白而过分。

十天后海子就自杀了。那个带头批判海子的诗人匆匆地跑到我家,我听见他进门就嚷:是不是那晚我太不讲情面了?是不是我们的错?这两个人马上出去了。我在家里,天气已经开始暖和了,我坐在那里想:人都是脆弱的,人都是不堪一击的,海子比我们大家都更有决绝的勇气。

海子,余虹……出色的诗人和学者在自杀,连我的孩子也觉得自杀很值得模仿。我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前两天一个女诗人打电话来,谈及牵涉到她的一场诗歌纠纷,谈到人们对她的诗歌的误解。我开玩笑说,“你要是此刻自杀,准成大诗人。一切误解就什么都不算了”。说完了,觉得自己这么开玩笑很不妥,我绝不是劝朋友自杀,而是说,人们都对死去的作家更崇拜,更原谅,更能发现他们的伟大。人大多是短视的。

因为我们短视,我们到底是该自杀,还是该活着?一个有文学气质的人,常常会被这样的问题纠缠。一个有一点哲学思考能力的人,常常会被这样的自我质询纠缠。人生都是孤独的,写字是寻找灵魂的呼应的一个方式,如果我们没有呼应,更觉夜暗无边。写字是喃喃自语,我常常觉得写字,只是拯救我自己的一种方式,是让自己不决绝的方式。说到底,我此刻还没有决绝的勇气。
3/22/2011

3/21/2011

举杯邀明月

他们是另一代人:美国六十年代的年轻人,六十年代是他们的二十来岁。而我属于中国的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的另外一代。因为那是我的二十来岁。我跟他们之间有隔着的不仅有浩瀚的太平洋,大西洋以及很多湖泊和山峦,还有文化和国家。他们抗议越南战争的时候,我在胡同里玩跳皮筋,甚至还没有见过世界地图。他们到加州的群山里居住,抗议现代的物质生活,我以为他们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现在我们在一起,在这周末的黄昏。我们坐在他们家的回廊上,遥望落日,喝着香槟,聊着天。

落日在树林后,落日的余辉反射在大河上。他们的小房子座落在山顶,我们面对夕阳。天气突然暖和,气温到达八十度。不可思议。阳光从树林里穿过来,无数道金色的光芒在眼前飞舞。我们沐浴着阳光。我走过来的时候,从冰箱里拿了香槟酒。我喜欢香槟酒,在这样温暖的春晚,也许一杯香槟可以让我们更兴奋和快乐。我不知道。我写了一天,我在写一个长故事,写人的永恒的童年。站起来,走,到他们的房子去,我拿了香槟酒。走出我的汽车,走到他们的房子前,她大笑着迎出来:睿也拿香槟酒过来了。他笑得更朗:纯粹是心有灵犀!原来他们已经在喝着香槟酒呢!

坐下来喝酒,谈论书。是的,她是一个不倦的读者。每次我们谈话都是书,甚至彼此间的信件也是书。她读书,工作之外就是读书。她有一个女儿,是十六年前从中国的常州收养来的。她读那么多书,让我仰慕。跟她谈话,我是在跟一个比我读书读得更多的人谈话,总让我有收获。我喜欢她的博学、优雅和安静的美丽。

他也是一个不倦的读者。他编辑了人类历史以来思想上值得读的书的书目。把书目给我看的时候,我看到里面包括很多中国的思想者,甚至很多中国的古代和当代诗人。从名单上看,他知道并阅读过甚至比我多的中国当代诗歌。中国的文学和思想是在诗歌里。不是吗?他说。我点头。我们谈论中国的当代诗歌和古代诗歌。我热爱的中国古代的诗歌,第一次在美国,有人如此分享我的热情和爱。

对目前美国从事的战争,他说,“我们抗议和反对一切战争,年轻的时候我们抗议越南战争,现在我们抗议今天的阿富汗、伊拉克战争。美国以为我们可以到处解决世界的问题,我们错了。我们必须撤军”。反战、和平是他们终生的生政治目标。我也是反战的一员。我也反对对伊拉克的战争。开战的第一天我就写文章反对这场战争。直到现在,我认为美国必须从阿富汗撤出来。可是我不是政治家。我说的有用吗?

她说,“不要看美国的电视,全是宣传。要看就看阿拉伯的电视“Al Jazeera”, 那是人民的声音。”“阿拉伯人民,”他接着,“比美国的专家还要有常识。这是世界需要的是常识!”他们不看美国的电视。他们厌恶美国的商业主义和资本主义。“资本主义是贪婪的体制化,媒体是愚蠢无知的体制化。”他们说。

他是“垮掉的一代”中的一员。前几天美国诗人加里•斯奈德到华盛顿来做诗歌朗读,我对他们说,我要去华盛顿听斯奈德的诗歌朗诵。他大笑着说:“老加里来到这里吗?我们一起在加州做邻居做了很多年”。他说,“也许该去华盛顿跟他问个好?”加州的群山,西海岸的风景,坐在东海岸边,我们遥望和渴望另一片风景。

明天是春分,而今晚的明月将是十八年来离地球最近的。所以月亮将显得格外大,格外明。太阳仍然温暖。不能相信这是春天的傍晚。我穿着裙子,围着披风,坐在回廊上,听他们讲述六十年代。他写诗。他给我的信都是诗歌。我读的时候,常常笑。他给我讲Hypatia 的故事。希帕提娅,世界上最伟大的图书馆“亚历山大图书馆”的馆长,永恒的女性知识分子,普世的知识分子的榜样。他们给我拿来关于这位女性的书。我惊呆了。我不知道上几年内居然有几十部关于这个伟大的女性的书和电影。我不知道这位女性改变了人类对知识的想法。我觉得自己如此无知,我想知道更多。

他提议,我们做到火边上去吧。我问,这么暖和,不用火吧?我以为是房间内的壁炉。天已经黑了,谈古希腊,谈古埃及,我不想打断我们的谈话。香槟酒,一杯一杯。酒与我爱的谈话,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这更让我幸福的呢?

走吧,我站起来,跟着他们进房间,再出房间。眼前的景象让我不可相信:篝火熊熊。旁边的桌子上铺着印第安人的色彩斑斓的桌布。我们围坐在篝火旁,看着一轮明月缓缓地从大河上升起来,从树林里缓缓地上升。天空是银色的,淡云一抹,在明月的周围,好像轻缦的纱巾飘拂。月亮升起来。是的,不久前我写信给他们说: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让我们在月下喝酒聊天。没想到他们真的要把李白的诗行变成现实,把我的梦想变成现实。

明月,醇酒,大河如此雄浑,几乎听不到河流动的声音,树林后是万里无垠的天空,天空外有万里无垠的想象,想象中有我们赖以生存的原则:爱和积极的生活态度。积极地生活,不让任何负面的思想和元素出现在我们的思想里。他们说。我举起酒杯,透明的香槟酒冒着泡沫,是的,在月明,月格外明的这个夜晚,蓝色的月亮,银色的天空,酒,友谊,爱、和平,让我们举杯邀明月,请古往今来的哲人们,请李白跟我们一起,庆祝春天的到来。

人生有多少春分的夜是这样美丽地度过呢?他们代表了我爱的美国的一部分:对人类的关怀,对世界的热爱,为更美好的未来的奋斗,以及知识,书籍,大自然。

她和他异口同声:梭罗和爱默生是我们的精神先驱。我点头,我知道。我也是他们的孩子,在另一个国家出生的女儿。

3/19/2011

“你恨日本吗”?

在美国常常有人问我这个问题,甚至前几天我在跟一个即将第一次到中国访问的人聊天,他问我的问题也是:“你恨日本吗?”我大笑着摇头:“我不恨日本,而且根本不理解西方人所描述的中国人恨日本的情结。我猜一些中国人恨日本,但是我不明白他们的恨来自哪里。”这个人问:“难道不是历史原因吗?日本过去侵略过中国……”我点头:“当然有历史原因。但是历史的原因导致的结果不应该是恨,而是理解和爱,向前看。一个时刻记着恨的民族,心胸实在窄小,我不耻也不屑做。再说你问错了人。我不是民族主义者,而且认为任何民族主义者都很危险。”


他不完全同意我,试图质询我:“我们犹太人不会忘掉希特勒。”我说,“可是你们不恨今天的德国人,对不对?恐怕德国人也恨希特勒,因为希特勒也给德国人造成很大灾难。我宁可恨毛,不恨今天的日本人。毛给中国带来的灾难比侵略战争给中国带来的灾难还大。再说,战争已经七十多年过去了,那是三代以前的人的战争。我没经历战争,我对仇恨不感兴趣。”我想了想,继续:“七十多年前日本人提出‘大东亚共荣圈’,七十多年后我们所做的就是要创造东亚的经济繁荣。不过当时日本希望自己领导这个经济共荣体,现在在中国发展了三十年之后,看来是中国领导大东亚共荣圈了。对这个‘大东亚共荣圈’的设想,我们今天应该有不同的看法。我们以及我们的后代,不能继承对日本的仇恨,而应该记住这两个国家唇齿相依,是两个永远也分不开的邻居,彼此为邻,要彼此为友。”

他说,“可是很多去过中国的人都告诉我,他们跟中国人谈话的时候,中国人总是告诉他们中国人恨日本人。”我点头,我知道。我的一个同事去年到中国度假,回来后对中国赞不绝口,她也告诉我同样的话。是的,我遇到的美国人,凡是去中国访问过的,都对我说中国人告诉他们,中国人恨日本人。中国人喜欢美国人。我的朋友,我的同事,我的邻居,几乎每个去过中国的人,都对我说起这个事,我完全不明白一些中国人怎么能说这样的话,特别是那些翻译或导游,怎么能对远离自己文化的美国人说自己恨自己的邻居如此深沉?怎么能把民族的仇恨时刻记在心里?在我看来,民族仇恨,就是部落仇恨,部落仇恨,既原始又古老,不过在当代却不值得提倡。

我猜很多人嫉妒日本人。这种嫉妒又以冠冕堂皇的民族主义方式表达出来。为什么嫉妒日本?因为日本比我们更现代化?更民主化?一般老百姓的生活更好?日本的明治维新非常成功,导致他们现代化的步伐比中国快了一百年?所以中国人嫉妒?日本的文化很克制,内敛,安静,中国人没有这种心态,所以很嫉妒?中国人对日本的嫉妒,始于何方?

我猜这些跟美国人说这种话的人,可能还有见到美国人就以迎合的心态拍美国人的马屁,以攻击日本人为自己义正词严的面具,因此获得美国人的友谊的潜意识。真是让人厌恶得要可以。我厌恶迎合美国人,我也厌恶攻击日本人。为什么有的中国人以为美国人会理解他们对日本的仇恨呢?美国七十年前在广岛长崎扔了原子弹,到现在还觉得内疚。美国人把日本人看成是“最亲密的朋友和盟友。”中国要想升到这个地位,恐怕要一改变社会制度,从一党专政到民主制,二提高全民道德情怀,不要那么仇恨满怀,而要爱情满怀。美国社会——我爱的美国的一个最大特点就是爱和宽容。那些人是算计错了。我是不会跟一个时刻恨的人成为朋友的,因为担心恨让一个人满眼都是黑的,看世界都黑乎乎的。我宁愿满怀爱,满眼明亮,虽然自己常常显得很幼稚。

民族主义是很危险的感情,表面上是爱国,实际上狭隘而盲目地爱自己。我对任何地方的爱国主义都躲得远远的——用马克思的话说,无产者没有祖国,像我这样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没有产业的无产阶级,现在虽然不在嫁里,完全没有所属的鸡和狗,所以根本谈不上祖国。于是,我对那个问我是不是恨日本的人说:“我干嘛恨日本?实话说,我喜爱美丽的日本,因为倾慕那种雅致简朴优美的文化”。

3/16/2011

遥想仙台

仙台地震和海啸,我的第一个想法就是鲁迅。鲁迅曾经在那里学习过。1904年到1906年,鲁迅在仙台学医。他回忆中的仙台,寒冷而孤寂,没有什么朋友,也没有可以交谈的人。就是在仙台的医科学校里,鲁迅的民族心受到震撼,决定放弃学医。他说,一个民族的身体再强健,如果他们没有灵魂的话,也只是一群群氓而已。鲁迅要改变民族魂。仙台是鲁迅想象自己改变民族的地方。他那时二十多岁,个子矮矮小小的他,有凌云的壮志。弃医从文,成为中国的民族魂。从这个意义上看,仙台是影响深刻的作家鲁迅的诞生地。所以我看到仙台的地震和海啸的消息,第一个想到的居然是鲁迅,并不那么奇怪。


仙台地震、海啸和核电站爆炸这样的消息给我们每天都带来日本的画面,也给我带回来在日本旅行的回忆。两年前我在日本做了一次短暂的旅行。旅行期间,写过十几篇关于日本的观察和思考。我旅行的国家不是很多,日本让我特别喜欢。第一是因为日本饭。日本饭清淡,素净,精致,可口。我什么样的日本饭都喜欢,在日本的时候,我大饱口福,吃了很多寿司,很多日本的精致的小吃。第二是因为日本吃的文化。我喜欢有节制的吃文化。跟日本比较,美国人吃东西吃得太多似乎没节制的,中国人吃得太混杂而没有节制,到了日本,我对吃的,用的,日常的节制感有强烈的印象,因此喜欢日本。第三是因为我喜欢日本文化的简洁,简单,洁净,素淡,优美。

看日本的消息,核电站的消息,救援的消息,我期待奇迹出现,希望核电站的泄漏没有那么严重,希望受灾的人们能早日回到家园。我当然知道很多人回到家,家已经不在,但是我相信那是一个强烈的再生能力的民族和国家。他们是一个小小的国家,有强烈的民族聚合力。他们也一定充满了再生的能力。我希望自己能为日本做点什么,除了捐款之外。电视上看到寒风凛冽,雪花飘飘,我希望美国海军的救援队赶快给人们空投御寒的衣物。在电视上我看到美国里根号航空母舰已经到达了,我希望我的学生能去给受灾的人们送去他们需要的一切。

网络、电视和现代通讯设施使日本以及世界上任何国家都不再遥远。人类其实是一体的。我们共同拥有这个地球。地球变暖的客观让我们迷茫。人类的未来到底会是什么样子呢?两千多年前,屈原写下《天问》,想探究生命、宇宙、个人与时代的关系。两千多年后,我们仍然在探究,而且也不会有答案。地球变暖,如果有三年颗粒无收,据美国获得普利策奖的小说《道路》(the road, 作者Cormac McCarthy)说,人类就会自行残杀,蚕食彼此而活下去。世界的未来很不确定。只是我们都不愿意设想负面的未来。我们宁愿相信人类会找到活下去的路。

仙台的发生的灾难让我痛感人类的脆弱。人类是有想象力的动物。我们的想象力让我们创造了很多奇迹,却不能让我们控制无法控制的力量。自然灾难和死亡都是我们无法控制的。每个人都有一死,虽然我写下这样的话,我仍然觉得死亡离我很远,好像是别人的事情。我们被虚幻的感觉欺骗。一个朋友来电话,抱怨一件事。我回答,想想日本,什么都不值得抱怨。我们活着,是幸运,让我们珍惜我们的幸运,对任何人都满怀善意,就是对那深刻地伤害了我的人,我也原谅他们。因为也许明天不再,而今天我们却因为不必要的痛苦而浪费了时光。

旅行在路上,我读书,写字,散步,爬山。大河在窗下奔流,日常我跟谁都不说话,写我的字,上网,散步,与世隔绝。除了关心日本的灾难,我似乎什么都不想关心。而日本的灾难,又在我的些微的能力之外。我空怀着关爱,遥想仙台。

3/15/2011

伟大后的阴影:托马斯•杰弗逊

我终于来到了蒙特查洛(Monticello),来访问美国第三任总统托马斯•杰弗逊的家和他最后的安息地。托马斯•杰弗逊是美国《独立宣言》的起草人,美国的建国之父之一。他的名言——“人人生而平等,造物主赋予他们若干不可让与的权利,其中包括生存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家喻户晓,人人皆知,到了很多中国人也常常挂在嘴边的地步。出于对美国历史的兴趣,对名人故居的好奇,对杰弗逊的敬仰,我来到我向往已久的蒙特查洛。


蒙特查洛Monticello是意大利语,小山之顶的意思。从名字上就可以看出,这座房子座落在一座山之顶。是的,山顶上的风景和风光都无限,有一种一览众山小的茫茫视野。杰弗逊的房子座落在群山之中。山,是美国东部的山,不那么雄伟但群山起伏如波浪,森林茂密,蓝氤袅袅。天气非常好,温暖的初春,阳光明媚。春天总是让人觉得生活可以再次开始,虽然日本的大地震和海啸席卷了很多人的生命,再次证明生命的偶然和死亡的必然。

蒙特查洛是杰弗逊自己设计的房子和家。他出生在离这个房子不远的一个房子里,在山下靠近河边的地方。他的父亲是一个种植园主,所以他在父亲死后继承了父亲的遗产,有近五千英亩的土地上一百多名黑奴。他天资聪颖,接受古典教育,在他的时代,他学习科学,哲学和文学。他出生的1743年,美国还是英国的殖民地。他去世的那年,在他和他的朋友们手下,一个新的国家诞生了,他为这个国家描绘了很多蓝图。他去世那天正是美国的独立日,七月四日,1826年,他83岁。

参观故居的最大收获是可以窥见居住在其中的人的生活不被人看到的那面。拥有故居的人公众形象已经永恒。杰弗逊是美国最伟大的总统之一。他出现在我们每天都用的钱币上。他的思想构成美国的精神的一部分。独立、自由、政教分离、反对政府控制一切、人生而平等。

二十九岁的时候,他跟一个年轻而富有的寡妇结了婚。这个寡妇的丈夫留给她很大的一笔财产和土地。通过婚姻,杰弗逊的财产倍增 。不仅如此,婚后不久,他的丈人去世,他又继承了老丈人的土地和另外一百多名黑奴。因为那时女性没有财产继承权,所以一个男人可以不停地左右继承。通过联姻和如此的财产继承,他成为佛吉尼亚州第二大奴隶主。他拥有六百多名黑奴。

让我没想到的是杰弗逊也娶了富有的寡妇。美国的第一个总统华盛顿就是娶了富有的寡妇而成为更富的人的。杰弗逊也是如此。看来“爱情”在那个时代是一个神话。男人们都很精明,娶寡妇比娶没钱的女孩子值多了,人财两获。寡妇在那个时代看来是非常受欢迎的。十年的婚姻,他的太太生了六个孩子,四个死于童年,幸存下来的两个,一个也没有活过二十五岁。只有大女儿活下来,成为他生活的帮手,晚年帮助他管理蒙特查洛庄园。

蒙特查洛的建筑风格,是意大利和欧洲的风格,在当时是非常领导时代潮流的。杰弗逊先生显然是一个喜欢领导时代潮流的人。据说他到了法国,看到法国的生活方式,非常倾慕,所以他采购了很多法国当时豪华时髦的家具窗帘油画装饰品,带回了美国。从蒙特查洛这座房子里,我可以看到他的趣味。我猜他不过是一个乡下人,来到巴黎,被路易十四国王的豪华生活所惊呆,在1789年法国革命那年他回到美国,带回来的是他印象中豪华奢靡的法国。

他设计这座房子,不停地修改和改建这座房子。进门的门厅很像法国贵族的房子,拐进去就是他书房,办公室和卧房。他的床小的不可思议。我忍不住提问:杰弗逊有多高?六尺二,也就是1.89米。可是这样的床他能睡吗?讲解员说:过去的人们不躺着睡觉,而是坐着睡觉,因为担心躺着会使身体受压。我不知道我是否接受这个解释。床小得如一个儿童床。记得华盛顿睡觉的婚床也让我有这种感觉。他们睡在很不舒服的床上。我知道杰弗逊的太太很早就死了,所以他大概晚上是一个人睡,当然他的女奴是不是陪他睡觉,那就是历史黑暗的秘密了。

历史今天已经不是秘密的是他跟他的女奴有四十年的性关系。这位女奴的外祖母是从非洲掠夺来的黑人,在船上被船长占用后生下一个黑白混血女孩。外祖母带着这个黑白混血的孩子被卖给杰弗逊太太的父亲。杰弗逊太太的父亲在死了三个妻子的同时,跟这个黑白混血的孩子生了六个孩子,其中最小的就是这个后来被杰弗逊占用的女奴萨利。萨利是他太太陪嫁过来的财产的一部分,不过他结婚的时候,萨利还没有出生。萨利有四分之三的白人血统,因此看起来完全是个白人的样子。据说她非常漂亮。她怀杰弗逊的第一个孩子的时候,不到十四岁。她去巴黎做杰弗逊的小女儿的保姆。不知在什么时刻,什么样的机会,杰弗逊收用了她。

一个女奴,十三四岁,面对一个比自己年长三十多岁的白人男人,她是否害怕还是真的爱上了自己的主人呢?她给杰弗逊生了六个孩子。她的后裔们十多年前争取自己的作为杰弗逊后代的权利,与杰弗逊太太所生的女儿的后代发生争执,最终科学家出面,做DNA测试,证明萨利的孩子的确是杰弗逊所生。这段历史公案才算了解。去年十月,我听广播,杰弗逊的后代,黑奴的和非黑奴的,都聚集在一起,现在他们已经认成是一家人了。

杰弗逊在太太死了后没有再婚。据说他的太太在临死前要求杰弗逊保证不再结婚。这是不是真的,我们不得而知。所知的是杰弗逊在太太死后,烧掉了他跟他太太之间的所有通信,他们之间是否相爱,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我不知道他的太太是否会跟他吵架?而他的太太,如果真的提出那么不合理的要求的话,我不喜欢这样绝对而自私的女人。而他跟萨利的关系,在他的日记每天记的经济账里,从没有出现过。他的确记录了萨利的孩子,他记录得清清楚楚,但是他从来没有记录谁是这些孩子的父亲。

“人人生而平等”,他说,不过他不相信黑人跟他是平等的。他甚至认为黑人先天愚笨,不值得受教育。他在报纸上反对奴隶制,可是他因为是大奴隶主,所以才富有,他也不允许他的奴隶解放。他一生唯一让走的奴隶是他跟萨利生的孩子们。他给了他自己的孩子们自由。他甚至没给他的性奴隶萨利自由。在他的故居的商店,我看到卖他的语录的招贴画,上面写着他的话:不要花你没挣的钱。而他自己一生喜欢豪华的生活方式,常常入不敷出,举债买东西过日子,负债累累。

也许每个人都是这样生活的:我们都矛盾重重,由于历史和现实,我们无法消解这些矛盾。伟人们也是如此,虽然这些矛盾和阴影并不能遮挡他们的光辉,但是,却为这些明亮的形象撒下阴影。对我来说,不崇拜任何人或神已经是日常,即使是伟大的杰弗逊,我来到蒙特查洛看到的也是明亮后面的阴影。我想象他的双重生活。他的好大喜功和豪华挥霍。他的秘密的卧室和对女人的身体的渴望。我们能指责他吗?我们有权利指责他吗?

我仍然喜欢他对人的权利的无条件的向往和对宗教的不屑一顾。 “我的邻居说上帝有二十个或者没有上帝。这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损害。既没有掏我的腰包,也没有打断我的腿。”我读了这样的话,大笑,觉得自己是他的同类。我喜欢这样的幽默和机智。

他还说:“基督徒的神是一个三头合一的魔鬼,这个神残忍、充满报复心、反复无常。如果一个人想更多地了解这个怒气冲冲的三头合一的野兽般的神,看看那些说为他服务的人就知道他是什么了。这些人只有两类:白痴或者伪君子。”这样痛快淋漓的话让我心花怒放。

他继续说:“我最近检验了世界上所有的所知的迷信,在我们特有的基督教的迷信里,我没发现有赎罪这一可能。所有的迷信都相似,都是建立在寓言和传说之上。成千上万的无知的男男女女和孩子,因为基督教的指导,而被焚烧、折磨、处罚和禁闭。这种强迫的作用何在?就是让一半人成为白痴,另一半成为伪君子,从而支持地球上的欺诈和谬误。”他不是开玩笑:“基督教是曾经照射人类的体系中最不正当的体系。”他预言:“总有一天,所谓耶稣以上帝为父,在处女的子宫中神秘诞生的说法,将与弥涅耳瓦从朱比特的脑中诞生的说法一样,被视为寓言。”

从蒙特查洛走下山,我路过他的墓地。我没有停留,如他所说:“我喜欢未来的梦想胜过过去的历史”。他是对的,我们活着就该花明天的钱,不然,省着给谁呢?

3/12/2011

下面是托马斯•杰弗逊关于宗教的我引用的原文。

The Christian god is a three headed monster, cruel, vengeful and capricious. If one wishes to know more of this raging, three headed beast-like god, one only needs to look at the caliber of people who say they serve him. They are always of two classes: fools and hypocrites.

I have recently examined all the known superstitions of the world, and I do not find in our particular superstition of Christianity one redeeming feature. They are all alike founded on fables and mythology. Millions of innocent men, women and children, since the introduction of Christianity, have been burnt, tortured, fined and imprisoned. What has been the effect of this coercion? To make one half the world fools and the other half hypocrites; to support roguery and error all over the earth.

Christianity is the most perverted system that ever shone on Man.

And the day will come, when the mystical generation of Jesus, by the Supreme Being as His Father, in the womb of a virgin, will be classed with the fable of the generation of Minerva, in the brain of Jupiter.

I like the dreams of the future better than the history of the past.

在大自然面前,人渺小得不堪想象

今天是春假前的最后一天。我们提前上课,第一节课早上六点五十五分上。我五点多一点就醒来了。


昨晚上狂把下了一天一夜的雨突然吹走了。我上床的时候,听风吹着外面的树林的声音,好像自己在深山里一样。我想念群山,想念群山中的风声。就在这种想念中我睡着了,睡醒了,雨已经停了,风也停了。

我起床,洗澡,做咖啡。一边喝咖啡,一边打开电脑,没有上网,因为我不想让自己受到世界的打扰,而是直接到我要修改的文章上,开始看文章。我修改自己的文章,关于舒芜的女权主义思想的一篇研究论文。

修改了有半个钟头,穿好大衣,走出家。天已经大亮了,五点五十分。我开车去学校的路上,居然没有听广播。我在想什么呢?我不知道。我在想自己的文章,想自己写东西真是很慢,想今天无论如何要把文章改完,送出去。

我直接开车到我的教室去。到教室的时候,六点二十分。我打开电脑,看信。儿子的信:妈妈,日本地震,您快看。还有其他的四五封信。我打开学校的信箱,很多学校的事情。

不知不觉中学生们开始进来了。我问学生问题,闲谈。学生们纷纷说今天下课后他们就要回家或到别的地方去玩。人人都是要放假的心情。我们开始考试。学生们做卷子,我继续在网上浏览,这才看新闻。才看到日本地震的新闻。我看《纽约时报》网站,看到可以看录像,我点击,眼前的景色我惊呆了。

海啸席卷了海岸。汽车、船、建筑物都如一根稻草一样不堪一击。我震惊地看着海啸席卷,看着电脑画面里的不真实的好像是电影特技一样的景象。

学生们交卷子,走了,我还站在那里,任电脑自己播放一个又一个录像。我看见一辆汽车在海啸席卷之前行驶着,显然是在正常地开着车,可是海啸就在汽车的左面不远的地方奔来。我看见那辆白色的汽车突然停住了。我猜司机一定是听到山呼海啸般的声音,知道自己无路可逃了。在死亡来临的一刹,司机在想什么呢?他在想什么?

排山倒海,山呼海啸,席卷,人的弱小,大自然的力量。这是一个可见的时代,一切都像发生在眼前一样。我被画面中的海啸给震住了。

学生们来了又走了,我给他们考试。他们对我说,下了课,有两个学生要去巴黎,下午就走。一个学生要飞到加州去滑雪,其他学生都飞到各地去。他们谈论着明天和整个一个星期的计划。他们都兴奋着。

我的眼前除了地震和海啸,什么都看不见。

人如此渺小,如此没有力量。在大自然的面前,人,什么力量都没有。我们以为我们是地球的主人,可是在自然的力量面前,人却渺小得不堪一击。2008年四川地震,一瞬间内五万多人死亡。2004年的海啸二十万人死亡。1976年地震二十四万人死亡。生命的意义是什么呢?无论你有什么样的梦想,在大自然的摧毁一切的力量面前,什么都没有意义。

下了课已经十二点,我如一具行尸走肉一样回到办公室。一个学生来跟我谈上帝。我完全不想听上帝。我坐在桌子前修改我的文章。我木然地修改文章,我不知道饿,不知道饱,我还什么都没吃呢。外面多云。我抬头看见海军学院大桥。我想,如果海啸过来,这个大桥不堪一击。如果海啸过来,我就不用写文章了。

我把文章的最后一节读了两遍,把文章给编辑发过去。收拾东西,回家。进家门,我脱掉鞋,先烤了两片面包,一边看,一边吃,一边看电视。海啸扑面而来。吃完面包,我觉得自己冷得直打颤,躺到床上,我想海啸,好像能听到海啸的声音。

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呢?

我的春假开始了。明天离开这里。

3/11/2011

把女性推回家去:把历史车轮倒转

常常听人说中国人是健忘的民族,我以前还将信将疑,这次看了政协代表张晓梅的“三八女性提案:鼓励妇女回家”博文,真相信了。我猜张晓梅女士绝没有要倒转历史车轮的心,作为一个政协代表,我相信她真的是替“国家民族长久发展”在做“智慧的选择”,可是我仔细读了她的提案,怎么看,怎么都像是要把女性推回家庭,重新回到“男主外,女主内”的老路套路和旧路上去。


让女性回家去,这种口号不是什么新鲜的原创。中国历史,自有文字以来的历史,女性都是在家做工的,甚至是做苦工的,直到二十世纪初年,一些中国女性在进步男性的支持和合作下,要求参与公共领域,要求参政,要求参与辛亥革命,建设一个男女平权的中国, 这个历史才发生了变革。正是这些新女性的强烈要求和不屈不挠的行动与斗争,整整一百年前的1911年,新建立的中华民国承认女性的政治、工作、教育权利。可是这种权利的承认还在襁褓之中,袁世凯大总统就于1915年提出表彰“节妇烈女”,造成女性在刚刚发展的学校教育里的人数剧减,女性参政成为一纸空谈。理由就是:女子为国民之母,应该回家去教育小国民去。

1917年民国知识分子吴虞以妻子吴曾兰的名义发表《女权评议》一文,拦截这股反动潮流并为五四时代的新潮流开辟了航道。女性参与公共领域的权利再次成为争论的焦点之一。有意思的是,每当时代潮流滚滚的时候,女性总是被呼唤参与时代——在二十世纪里参与北伐,参与抗战,参与土改,参与革命等等。每当时代的潮流稍微安顿一点,老百姓的日子刚刚柴米油盐地正常,立刻就有人会出来让女性回家去,女性好像是可以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候补队,在公共领域内可有可无,甚至有她们是多余一样。

鼓吹女人回家的人,有男有女,常常打着让女人“更幸福”的旗号,把女人往家的大门里推,好像女人一走出家门,全体人民幸福指数就下降,“国家民族长久发展”就受到挫折,中国的未来就阴暗得让人痛哭失声一样。这样的事情,四十年代初的杂志《战国策》就天天念叨,认为女人是家庭幸福的根本,所以家庭是女人幸福的根本,部分妇女所以闹解放是因为要家而不可得。他们从“科学”上论证,以“生物平等”为论点,继续“母教为建国之本”的老调。幸好内战连绵,他们这套还来不及实施,革命就成功了。五十年代,妇女再次被送回家了,生孩子去了,做革命的母亲去了。张晓梅委员在另外的提案里强调要靠国家的强力,鼓励黄金育龄期的白领高学历女性早生孩子呢。

其实张晓梅女士稍微读读中国女性渴求走入公共领域的历史,就不会这么容易重蹈覆辙,也不会显得如此健忘。她说的话,别人都说过了,早就说过了,一点儿都不新鲜,听着都是陈词滥调。我猜张女士自己如果被劝回家,比如有人对她说:您最能发挥才能的领域是家庭——回家相夫教子,再生个孩子吧,您别教别人打扮了,就打扮自己好了,为了您的丈夫。张女士可能不会太愿意,可能会觉得自己大材小用,因为张晓梅女士没有考虑自己,她在考虑人类的一半,套用并改写诗人海子诗行:今晚她不关心自己,今晚她只关心人类。

其实,用张女士的话说,部分女人回家,根本的是“回归家庭有利平衡就业矛盾”——看来女人是中国就业问题或一切问题的根本,因为女性工作,抢了男人的饭碗,女人在外工作,顾不上家所以家庭不幸福等等,说到底,无论说得多么好听,多么关照女人,张代表的立场还是重复男性(以女性之嘴)念叨的老调,女人是祸水或问题之源,把她们推回家就一了百了了。这样的“厌女症”社会男权陈词滥调,我看不出有任何新意来。

2011/3/8

3/06/2011

史铁生:死亡的可以承受之轻

一月四号是他的生日,如果他再坚持四天,他就整整六十岁。但是他没能够。所以我看到网站上写的是他五十九岁。一位著名的作家,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作家——史铁生去世了。我得知他去世的消息的这天是我的深夜。我还在网上,突然看到这个信息,有点吃惊,再看看消息里报道的他去世的时间。哦,在我得知消息的时候,他去世还不到十二个小时。

我从电脑前站起来,站在窗前,努力地想关于他的事,想怀念他。可是关于他,我所知的就是我看过的他的文字。我看到的他的第一篇文字,是当年在油印的地下出版的《今天》杂志上发表的,写的是一个残疾人跟街道工厂里的工人的故事。我当时刚刚上大学,专门学文学。这篇不同别人的写作风格的小说让我激动不已,如此亲近和自然的文字,如此好看的故事。那时的作家——革命时代我所读到的作家,我的同时代的作家还没有这样写的。(那时我还不知道林语堂、丰子恺等的散文,更不知道苏青与张爱玲的文字)。他当时用的是一个笔名。后来我读到了他的《我的遥远的清平湾》。这篇文字里诗意的文字,自然的表达,淡淡的忧伤,使成千上万的读者感动异常。我亦如此。他的文字的自然亲切让我跟着他也在一个永远的埋葬了青春的地方遥望知识青年的乡村生活。我也知青过。我也怀念我曾经下乡的山村。当然,还有《我与地坛》。因为他的描写,地坛成为北京的名胜。地坛离我少年时代的家不远。他描述的地坛的阳光、树荫、蝉声和小道上的安静,是我少年生活的一部分。我应和他的感情,与他共鸣。

几年前的春天,因为多年没看他的作品了,我特地借来他的长篇小说《我的丁一之旅》来看。我看的时候,非常吃惊。这部小说的语言怎么上气接不来下气,非常不顺。故事更是莫名其妙。小说要探讨的是性与爱情的关系,但是很多性描写写得很不高明,甚至低级。我吃惊地看着手中书,不相信这是史铁生写的。小说想探索灵与肉,性与灵,性与肉的关系,但是因为作者思路的混乱,读者也跟着混乱。混乱成一团,我把小说放下来。

我当时想,这就是优秀中国作家的局限。在一个思想资源既过度开发也极度贫乏的文化里,中国长不出真正有思想的作家。中国的儒释道三家思想都过度开发了。而当代思想又都是从翻译西方过来的。中国的思考者大多看不懂别的文字,他们吃的粮食都是别人嚼过的。在这样的思想资源里,史铁生想用小说做关于性与肉的思考,怎么能期待史铁生写出真的有深刻的哲学内涵的作品呢?记得当时我也正在看英国作家艾丽丝•默多克(Iris Murdock)的作品。默多克是哲学家,牛津大学的首席哲学教授,她的道德哲学思想对当代伦理哲学影响有巨大的影响。她的小说, 三十多部,大都是谈到哲学和伦理的,写得非常好。相比之下,我放下史铁生,看默多克了。

但是我并没有放弃阅读史铁生。2006年回中国,我特地买了他两本书带回来。第一本是他的《记忆与印象》(2004年),第二本是《务虚笔记》(最新修订版,2004)。我带着这两本书,从中国回到美国,我下决心再读史铁生,毕竟,我仍然非常喜欢史铁生的文字。他的散文,在我年轻的时候,让我曾经强烈地共鸣过。

我读《务虚笔记》。这本书跟《我的丁一之旅》有很多重合。因为里面的人物纷繁,我读起来很费劲。里面人物的名字又都是ABCDEFG,也让我费解。性,性,性,里面有那么多的性,性得昏天黑地,显然作家史铁生是铁心要弄明白性的意义了。里面的人物莫名其妙。“性乱的历史,除去细节各异,无非两种:人皆知的,和少为人知的。”(325)比如主人公之一“诗人”,有很多女人。这些女人“都对他说:你到底最爱谁?每一个他的情人,都对他说:你可以爱别人,但是你要最爱我,她们众口一词。最爱我,或者离开我。否则,你应该已经懂了,我怎么能感到哪一个是我呢?”(316页)。这样非小说的语言和描述,我看了半天,很想决心看下去,但是倍受挫折,最终还是把书放回了书架。我想,大概我也已经过了看这样的故事的年龄了——我实在不爱看当代中国的任何长篇小说。

就在得知史铁生去世的消息这个夜晚, 我再次走回书架前,把这两本书拿下来,放到我的桌子上。我下决心以看他的书的方式,来纪念这位我的同代人的作家。我把《务虚笔记》翻开,几次翻看,读了几页,读不下去。不过此次重读,里面的很多故事我开始明白了。很多文字也不是那么刺目地莫名其妙了。但是,我还得承认:这本书我还是看不下去,还是觉得里面有很多好的段落,但是大的框架和思想都莫名其妙,史铁生的这部作品,超出了我的阅读耐力和限度。

于是我捡好读的读。我再次打开《记忆与印象》。我很喜欢这本书。这是一本容易读的书,一本史铁生的书。语言纯洁,充满诗意,富有感情。这本书收集了他的最好的散文作品,包括《我的遥远的清平湾》、《我与地坛》、《老屋小记》、《我二十一岁那年》等。里面出色的散文有很多篇,比如《孙姨和梅娘》这篇也极其出色,虽然影响没有另外几篇大。其他的描写人物和景色的文字,也都好看。我再次一口气就把书读完了,用了整整一个下午,一直躺在沙发上,读到天黑。

黑暗中我合上书,把书放在胸前,躺在那里感受史铁生的文字给我的印象和滋味。史铁生是一个出色的散文作家,一个短篇小说家,因为短篇的文体与散文更接近。但是他的长篇小说,我却不敢肯定。也许我没有达到他的高度,还看不出他的长篇小说的好处来吧。史铁生是一个富有同情文字也非常纯净的作家,这样的中国作家在当代男性作家里不多。中国当代男性作家的文字达到他的感情强度的人不多,(女作家里有一些,但是装腔作势的太多)。他的文字情感含蓄,深沉而丰富,细微而柔软。他的语调总是有一种独白性。把他的散文放到二十世纪中国散文写作的历史上看,他也有自己的特色和贡献。

史铁生是中国的“知青文学”的第一批写作者之一。他对“清平湾”的描写,是那一代上山下乡的知青回身顾望青春与那个贫穷的世界的目光的诗意表达。“上山下乡”运动是革命的一个怪胎,把几十万没有乡村经验的年轻人送到偏僻的乡村,对他们的意义是什么?史铁生给我们看到的是乡村的诗意的那面,是离开乡村的城市人对乡村的淳朴的怀念,是青春不再的人对青春的单纯的美丽的怀旧。

史铁生本质上是一个北京作家。他写的地坛,胡同里的故事,文革初期胡同里的热闹与革命,悲哀与丧失,标志着北京这个地域的特殊给文化。与王朔等北京作家不同,史铁生又是一个“平民”作家。他写的故事只能发生在北京的一个普通的四合大杂院里,却不是发生在军队或机关大院里。史铁生的所写的北京,是一个改革开放前的北京,是古老的北京。这个北京,只能存在我们的怀旧里了。史铁生代表着这种无边的怀旧。

史铁生的文字是一个诗人的文字,非常适合怀旧。他的最好的文字,都与怀旧和记忆有关。他的散文读起来,都像是一个安静的人的内心独白。而他,又以中国古代以来的文人情怀,那种淡泊明志般的情怀看待过去和记忆,他的文字因此如深沉的独白打动读者。我们谁也超不出时代,史铁生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怀旧的精神代表。也许因为他一直坐在轮椅里,他的内心世界——回忆的世界就是他的主要或唯一的世界,所以他的怀旧的文字带来的往事,让我们沉迷,好像成年人走在小时候放学回家的路上。

史铁生去世了。他是这代人成为写作者,成为知识分子,成为知名的艺术家中的第一个走进死亡的大门的人。那个门将收拢我们所有的人,每一个人,但是他是第一个。他去世时还差四天就是六十岁。而六十岁的人,在过去肯定算是迈进老年的门槛了。但是史铁生没到六十岁,他永远不会迈进老年的门槛。他永远以年轻而安静的姿态,回忆更年轻的消逝的时代。他的文字将活在我们这一代人的心里,我们将永远记得《我的遥远的清平湾》和《我与地坛》这两篇散文的题目。他跟我们一起青春过,他带着我们一起回忆,回身遥望我们童年和少年的身影。

为此我深深地感谢他。他的去世,我没有个人悲痛,因为我不认识他,但是我有兔死狐悲的悲伤。每个人的死,都是我们整个人类的存在的短暂性的证明,人类生命脆弱的证明。这是让人绝望的,让人悲伤的。但是,我也许不必过于绝望和感伤,因为史铁生说:

“现在我常有这样的感觉,死神就坐在门外的过道里,坐在幽暗处,凡人看不到的地方,一夜一夜地耐心地等我。不知什么时候它就会站起来,对我说:嘿,走吧。我想那必是不由分说。不管什么时候,我想我大概仍会觉得有些仓促,但不会犹豫,不会拖延。

‘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我说过,徐志摩这句诗未必牵涉生死,但在我看,确实对生死的最恰当的态度,作为墓志铭真是再好不过。”

这是《 记忆与印象》的第一篇散文中的第一段和第二段。这个下午,在史铁生去世之后的这个下午,我重读史铁生,打开书就是这段文字。我好想听见了史铁生的话,好像听见了他的内心独白。而我,分享史铁生对死亡的预感和感觉。也许,“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正因为如此,死亡,成为我们每一个人的存在的可以承受的“轻”。

3/6/2011




春天的郁金香

有几年的时间,我在家里把梵高的画变成现实,房前屋后种满了鸢尾花。蓝色的、紫色的、金黄色的鸢尾花开在房前屋后,长得比膝盖高,到处都是,从初春开到夏天。我们的房子的四周看起来就像是一幅连绵不断的梵高的油画。

鸢尾花实在太容易生长了,不用管也照样长得生机勃勃,因为是根状植物,属于自己顽强生长的那类。每年的春天它们自己从地上爬起来,站直了,就开出缤纷的花朵。所以我的种花的兴趣就转移到了玫瑰和蔷薇。玫瑰的特点是花朵高贵,浓丽而尊贵,蔷薇则有种平民的喜悦。沿着家里的小路,我种了几十株玫瑰。结果那年初夏玫瑰盛开,我天天早上起来就去看玫瑰,给花朵加各种肥料,玫瑰好像回应我的期待,开得万紫千红。

可是夏天到来了。我去了中国。从中国回来一看,我的玫瑰都成了秃枝的灌木。我很惊奇,原来是附近的鹿群发现了我的玫瑰。他们天天跑过去啃玫瑰的新芽,玫瑰花瓣沾在他们的嘴边,他们边跑边衔着玫瑰花看着我。老伴说:没有办法。鹿喜欢吃玫瑰。我也无奈。玫瑰三年左右就要换新的根,我的玫瑰苑基本上是长出来就被鹿吃掉。特别是每年夏天我一 回中国,玫瑰就不再存在了。于是我放弃了玫瑰。

我渐渐地放弃了花园。我只给草浇水。我喜欢每天给草浇水,好像浇水是我的天职一样。我还买很多草的食料,给草加食料,让草长得茂密。我只种草了,其他什么花都不种了。从种花到只种草,我是进步了还是退步了?后来我离开了老屋,离开了家,买了一个公寓。我的公寓里什么花都没有,只有几十根干的树枝,是我从阳台下面长上来的树上铰下来的。我把这些干干的树枝插在一个瓶子里,这是我的房间的唯一的与植物有关的装饰。我什么花都不买,什么植物都不买,因为夏天我回中国回家,一去就是三个月,公寓里要是有植物,也都会干死了。所以我现在住在一个没有植物的环境里。我居然习惯了。

我没有宠物,没有植物,没有任何需要我分心和照料的人或物。要是想看树,我就站在窗前,看外边——外边的树都光裸着黑色的树干。今年也没有下什么雪,树林里黑黝黝的,万木萧条,人生如落木。前几天爱节,我回到家,家的门口有人给我送来了玫瑰,还给我送来了一个盖着盖子的塑料盆。我把这两个礼物放进房间,打开塑料盆的盖儿,我一看,乐了,原来是一盆一分钱的硬币,攒了好几年的硬币,老伴给我快递过来了,作为我的“情人节”的礼物。我大笑。

玫瑰在我的桌子上,真的让我的小公寓满室生辉。我都忘了家里有花朵是这么可爱了。真的,这几年我渐渐地对什么都没有热情。最近身体不好,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苟延残喘地活着。这些玫瑰点燃了我对花朵的热情,所以上个周末和这个周末,我去买花,买来了两种郁金香,还买来了花盆。我把郁金香种在花盆里,把花放在房间,我的房间里有了春天的气息。

今天下雨。我看着这两盆朝气蓬勃的郁金香,好像开始热爱生活。

2/28/2011

绘画绣花与告别革命

经过一个世纪的革命,极度激进革命,二十一世纪初,中国很多知识分子都有了共识:要改良不要革命(李泽厚语)。两位在短暂的革命后只好离开中国的八十年代代表性知识分子刘再复和李泽厚先生来到美国,从这个不同的大陆回望中国的时候,他们共同写作了一本书:《告别革命》。这是他们的对话集。在这本对话里,他们的思考代表了二十世纪末中国知识分子的思考,我觉得这本书很值得一看。因为他们对二十世纪中国激进革命的反思,代表了我们大多数人的感觉到的却未必深刻思考的东西。


要改良不要革命;要英国式的渐进的制度改善,不要法国革命的疾风暴雨;要康有为梁启超,不要孙中山;要理性而不要群体的激情。刘再复陈述:“我们否定“革命神圣”的观念,否定革命乃是“历史必然”(历史必由之路)的观念。我们认为,历史总是提供革命与改革两种选择的可能性,不是一种可能性。而中国一百年来,从辛亥革命开始总是选择暴力革命的办法,并把它视为唯一合理的办法。但是,历史经验证明,这种办法付出的代价过于惨重,后遣症太大。这种后遣症包括流血革命后的再流血和流血的阴影长期无法消除,因此,要嘛就内战不休,要嘛就是胜利者在流血阴影笼罩下神经脆弱(思识形态极端脆弱) ,生怕失败者复辟而人为地夸大敌情,继续制造阶级斗争的灾难。”

在《告别革命》这本书今年的新版(第六版)的序言中,刘再复还说:“‘改良’并非投降,它同样需要各种必要的甚至是激烈的斗争,但决不是那种大规模的、群众性的、流血的‘革命’。实际上,‘改良’比‘革命’更艰难、更复杂、也更需要坚忍不拔的韧性。”

我认为刘再复先生的总结说出了一代人的心声。我们都不再希望中国有革命,而希望中国有改良。刘再复先生写这段话的时候,是一个多月前,(2011年1月15日)。我阅读的时候,同时看中东的新闻。突尼斯革命,埃及革命…… 革命这个词突然成为每天的子弹,打在我们的耳朵里,打在我们的心上。

北非和中东本来是离我很远的地方,我对突尼斯、利比亚这样的国家中的人民,根本就没考虑过他们的日常。不久前我看电视上的食品频道,谈中东的食物,我馋得直流口水,这是我对那个地区的最大的兴趣:他们吃什么好吃的?我好朋友刚尼来自摩洛哥,但是我对摩洛哥的印象却是好莱坞电影《卡萨布兰卡》中的无比浪漫。所以,当革命成为那里的主旋律的时候,我在家中,非常冷漠。我说:我曾经在那里,我不相信人民,我不相信集体的疯狂,我不相信集体的情绪。

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们居然成功了。当然成功后的道路还很漫长,这些人民能否走好通往民主的路,我真的不知道。鉴于我的对群体的不信任,我对制度改革的过程复杂和漫长的理解,我对任何说领导人一倒台,生活就变好的担保都根本不信。我冷眼观看,袖手旁观。不过回身看看自己在国内的博客自留地,居然怎么也上不去了。我自己上不去,在国外的或港澳的任何人都上不去。 国内的人还感不到我上不去,甚至网络的主人都说,上得去啊,从国内上得去,从国外看不见也上不去。

前年回中国,我的朋友诗人孙文波说:“沈睿,现在的中国是盛世啊”。我相信他的话,我也相信自己的观察。真的,中国这过去的二十年是中国历史上两百年来最好的二十年。人民的生活水平迅速提高。我也这么认为:任何人权运动的根本:黑奴解放运动、女性运动、民族解放的根本目的都是为了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在人民生活水平迅速提高的时期,我希望的是这个时期继续保持下去,继续下去。

今天早上我收到一个朋友的电子信。他在信中对我说:“革命的确不是这个时代的产物了。”我点头,我完全明白。我把一直做局外人的昆德拉看成自己心目中的榜样,而不是积极介入的哈维尔,虽然我也很喜欢哈维尔的书和作品。朋友说:“我还是相信渐渐改良的,这个社会毕竟在改良中”。我亦同意他说的。毛泽东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而我非常喜欢请客吃饭,喜欢做文章,也喜欢绘画绣花。所以我一点儿都不喜欢毛泽东。我们从革命到告别革命到就是喜欢绘画绣花的过就程是钟摆一样的摇动的历史过程。只是我不知道,或许大多数人都不知道,钟摆什么时候再摆过去,而我,今天希望钟摆暂时停在这里,让我们请客吃饭写文章绘画绣花吧。就是我熟悉的自留地上不去,让我有点沮丧。

3/1/2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