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电脑前站起来,站在窗前,努力地想关于他的事,想怀念他。可是关于他,我所知的就是我看过的他的文字。我看到的他的第一篇文字,是当年在油印的地下出版的《今天》杂志上发表的,写的是一个残疾人跟街道工厂里的工人的故事。我当时刚刚上大学,专门学文学。这篇不同别人的写作风格的小说让我激动不已,如此亲近和自然的文字,如此好看的故事。那时的作家——革命时代我所读到的作家,我的同时代的作家还没有这样写的。(那时我还不知道林语堂、丰子恺等的散文,更不知道苏青与张爱玲的文字)。他当时用的是一个笔名。后来我读到了他的《我的遥远的清平湾》。这篇文字里诗意的文字,自然的表达,淡淡的忧伤,使成千上万的读者感动异常。我亦如此。他的文字的自然亲切让我跟着他也在一个永远的埋葬了青春的地方遥望知识青年的乡村生活。我也知青过。我也怀念我曾经下乡的山村。当然,还有《我与地坛》。因为他的描写,地坛成为北京的名胜。地坛离我少年时代的家不远。他描述的地坛的阳光、树荫、蝉声和小道上的安静,是我少年生活的一部分。我应和他的感情,与他共鸣。
几年前的春天,因为多年没看他的作品了,我特地借来他的长篇小说《我的丁一之旅》来看。我看的时候,非常吃惊。这部小说的语言怎么上气接不来下气,非常不顺。故事更是莫名其妙。小说要探讨的是性与爱情的关系,但是很多性描写写得很不高明,甚至低级。我吃惊地看着手中书,不相信这是史铁生写的。小说想探索灵与肉,性与灵,性与肉的关系,但是因为作者思路的混乱,读者也跟着混乱。混乱成一团,我把小说放下来。
我当时想,这就是优秀中国作家的局限。在一个思想资源既过度开发也极度贫乏的文化里,中国长不出真正有思想的作家。中国的儒释道三家思想都过度开发了。而当代思想又都是从翻译西方过来的。中国的思考者大多看不懂别的文字,他们吃的粮食都是别人嚼过的。在这样的思想资源里,史铁生想用小说做关于性与肉的思考,怎么能期待史铁生写出真的有深刻的哲学内涵的作品呢?记得当时我也正在看英国作家艾丽丝•默多克(Iris Murdock)的作品。默多克是哲学家,牛津大学的首席哲学教授,她的道德哲学思想对当代伦理哲学影响有巨大的影响。她的小说, 三十多部,大都是谈到哲学和伦理的,写得非常好。相比之下,我放下史铁生,看默多克了。
但是我并没有放弃阅读史铁生。2006年回中国,我特地买了他两本书带回来。第一本是他的《记忆与印象》(2004年),第二本是《务虚笔记》(最新修订版,2004)。我带着这两本书,从中国回到美国,我下决心再读史铁生,毕竟,我仍然非常喜欢史铁生的文字。他的散文,在我年轻的时候,让我曾经强烈地共鸣过。
我读《务虚笔记》。这本书跟《我的丁一之旅》有很多重合。因为里面的人物纷繁,我读起来很费劲。里面人物的名字又都是ABCDEFG,也让我费解。性,性,性,里面有那么多的性,性得昏天黑地,显然作家史铁生是铁心要弄明白性的意义了。里面的人物莫名其妙。“性乱的历史,除去细节各异,无非两种:人皆知的,和少为人知的。”(325)比如主人公之一“诗人”,有很多女人。这些女人“都对他说:你到底最爱谁?每一个他的情人,都对他说:你可以爱别人,但是你要最爱我,她们众口一词。最爱我,或者离开我。否则,你应该已经懂了,我怎么能感到哪一个是我呢?”(316页)。这样非小说的语言和描述,我看了半天,很想决心看下去,但是倍受挫折,最终还是把书放回了书架。我想,大概我也已经过了看这样的故事的年龄了——我实在不爱看当代中国的任何长篇小说。
就在得知史铁生去世的消息这个夜晚, 我再次走回书架前,把这两本书拿下来,放到我的桌子上。我下决心以看他的书的方式,来纪念这位我的同代人的作家。我把《务虚笔记》翻开,几次翻看,读了几页,读不下去。不过此次重读,里面的很多故事我开始明白了。很多文字也不是那么刺目地莫名其妙了。但是,我还得承认:这本书我还是看不下去,还是觉得里面有很多好的段落,但是大的框架和思想都莫名其妙,史铁生的这部作品,超出了我的阅读耐力和限度。
于是我捡好读的读。我再次打开《记忆与印象》。我很喜欢这本书。这是一本容易读的书,一本史铁生的书。语言纯洁,充满诗意,富有感情。这本书收集了他的最好的散文作品,包括《我的遥远的清平湾》、《我与地坛》、《老屋小记》、《我二十一岁那年》等。里面出色的散文有很多篇,比如《孙姨和梅娘》这篇也极其出色,虽然影响没有另外几篇大。其他的描写人物和景色的文字,也都好看。我再次一口气就把书读完了,用了整整一个下午,一直躺在沙发上,读到天黑。
黑暗中我合上书,把书放在胸前,躺在那里感受史铁生的文字给我的印象和滋味。史铁生是一个出色的散文作家,一个短篇小说家,因为短篇的文体与散文更接近。但是他的长篇小说,我却不敢肯定。也许我没有达到他的高度,还看不出他的长篇小说的好处来吧。史铁生是一个富有同情文字也非常纯净的作家,这样的中国作家在当代男性作家里不多。中国当代男性作家的文字达到他的感情强度的人不多,(女作家里有一些,但是装腔作势的太多)。他的文字情感含蓄,深沉而丰富,细微而柔软。他的语调总是有一种独白性。把他的散文放到二十世纪中国散文写作的历史上看,他也有自己的特色和贡献。
史铁生是中国的“知青文学”的第一批写作者之一。他对“清平湾”的描写,是那一代上山下乡的知青回身顾望青春与那个贫穷的世界的目光的诗意表达。“上山下乡”运动是革命的一个怪胎,把几十万没有乡村经验的年轻人送到偏僻的乡村,对他们的意义是什么?史铁生给我们看到的是乡村的诗意的那面,是离开乡村的城市人对乡村的淳朴的怀念,是青春不再的人对青春的单纯的美丽的怀旧。
史铁生本质上是一个北京作家。他写的地坛,胡同里的故事,文革初期胡同里的热闹与革命,悲哀与丧失,标志着北京这个地域的特殊给文化。与王朔等北京作家不同,史铁生又是一个“平民”作家。他写的故事只能发生在北京的一个普通的四合大杂院里,却不是发生在军队或机关大院里。史铁生的所写的北京,是一个改革开放前的北京,是古老的北京。这个北京,只能存在我们的怀旧里了。史铁生代表着这种无边的怀旧。
史铁生的文字是一个诗人的文字,非常适合怀旧。他的最好的文字,都与怀旧和记忆有关。他的散文读起来,都像是一个安静的人的内心独白。而他,又以中国古代以来的文人情怀,那种淡泊明志般的情怀看待过去和记忆,他的文字因此如深沉的独白打动读者。我们谁也超不出时代,史铁生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怀旧的精神代表。也许因为他一直坐在轮椅里,他的内心世界——回忆的世界就是他的主要或唯一的世界,所以他的怀旧的文字带来的往事,让我们沉迷,好像成年人走在小时候放学回家的路上。
史铁生去世了。他是这代人成为写作者,成为知识分子,成为知名的艺术家中的第一个走进死亡的大门的人。那个门将收拢我们所有的人,每一个人,但是他是第一个。他去世时还差四天就是六十岁。而六十岁的人,在过去肯定算是迈进老年的门槛了。但是史铁生没到六十岁,他永远不会迈进老年的门槛。他永远以年轻而安静的姿态,回忆更年轻的消逝的时代。他的文字将活在我们这一代人的心里,我们将永远记得《我的遥远的清平湾》和《我与地坛》这两篇散文的题目。他跟我们一起青春过,他带着我们一起回忆,回身遥望我们童年和少年的身影。
为此我深深地感谢他。他的去世,我没有个人悲痛,因为我不认识他,但是我有兔死狐悲的悲伤。每个人的死,都是我们整个人类的存在的短暂性的证明,人类生命脆弱的证明。这是让人绝望的,让人悲伤的。但是,我也许不必过于绝望和感伤,因为史铁生说:
“现在我常有这样的感觉,死神就坐在门外的过道里,坐在幽暗处,凡人看不到的地方,一夜一夜地耐心地等我。不知什么时候它就会站起来,对我说:嘿,走吧。我想那必是不由分说。不管什么时候,我想我大概仍会觉得有些仓促,但不会犹豫,不会拖延。
‘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我说过,徐志摩这句诗未必牵涉生死,但在我看,确实对生死的最恰当的态度,作为墓志铭真是再好不过。”
这是《 记忆与印象》的第一篇散文中的第一段和第二段。这个下午,在史铁生去世之后的这个下午,我重读史铁生,打开书就是这段文字。我好想听见了史铁生的话,好像听见了他的内心独白。而我,分享史铁生对死亡的预感和感觉。也许,“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正因为如此,死亡,成为我们每一个人的存在的可以承受的“轻”。
3/6/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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