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1/2011

举杯邀明月

他们是另一代人:美国六十年代的年轻人,六十年代是他们的二十来岁。而我属于中国的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的另外一代。因为那是我的二十来岁。我跟他们之间有隔着的不仅有浩瀚的太平洋,大西洋以及很多湖泊和山峦,还有文化和国家。他们抗议越南战争的时候,我在胡同里玩跳皮筋,甚至还没有见过世界地图。他们到加州的群山里居住,抗议现代的物质生活,我以为他们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现在我们在一起,在这周末的黄昏。我们坐在他们家的回廊上,遥望落日,喝着香槟,聊着天。

落日在树林后,落日的余辉反射在大河上。他们的小房子座落在山顶,我们面对夕阳。天气突然暖和,气温到达八十度。不可思议。阳光从树林里穿过来,无数道金色的光芒在眼前飞舞。我们沐浴着阳光。我走过来的时候,从冰箱里拿了香槟酒。我喜欢香槟酒,在这样温暖的春晚,也许一杯香槟可以让我们更兴奋和快乐。我不知道。我写了一天,我在写一个长故事,写人的永恒的童年。站起来,走,到他们的房子去,我拿了香槟酒。走出我的汽车,走到他们的房子前,她大笑着迎出来:睿也拿香槟酒过来了。他笑得更朗:纯粹是心有灵犀!原来他们已经在喝着香槟酒呢!

坐下来喝酒,谈论书。是的,她是一个不倦的读者。每次我们谈话都是书,甚至彼此间的信件也是书。她读书,工作之外就是读书。她有一个女儿,是十六年前从中国的常州收养来的。她读那么多书,让我仰慕。跟她谈话,我是在跟一个比我读书读得更多的人谈话,总让我有收获。我喜欢她的博学、优雅和安静的美丽。

他也是一个不倦的读者。他编辑了人类历史以来思想上值得读的书的书目。把书目给我看的时候,我看到里面包括很多中国的思想者,甚至很多中国的古代和当代诗人。从名单上看,他知道并阅读过甚至比我多的中国当代诗歌。中国的文学和思想是在诗歌里。不是吗?他说。我点头。我们谈论中国的当代诗歌和古代诗歌。我热爱的中国古代的诗歌,第一次在美国,有人如此分享我的热情和爱。

对目前美国从事的战争,他说,“我们抗议和反对一切战争,年轻的时候我们抗议越南战争,现在我们抗议今天的阿富汗、伊拉克战争。美国以为我们可以到处解决世界的问题,我们错了。我们必须撤军”。反战、和平是他们终生的生政治目标。我也是反战的一员。我也反对对伊拉克的战争。开战的第一天我就写文章反对这场战争。直到现在,我认为美国必须从阿富汗撤出来。可是我不是政治家。我说的有用吗?

她说,“不要看美国的电视,全是宣传。要看就看阿拉伯的电视“Al Jazeera”, 那是人民的声音。”“阿拉伯人民,”他接着,“比美国的专家还要有常识。这是世界需要的是常识!”他们不看美国的电视。他们厌恶美国的商业主义和资本主义。“资本主义是贪婪的体制化,媒体是愚蠢无知的体制化。”他们说。

他是“垮掉的一代”中的一员。前几天美国诗人加里•斯奈德到华盛顿来做诗歌朗读,我对他们说,我要去华盛顿听斯奈德的诗歌朗诵。他大笑着说:“老加里来到这里吗?我们一起在加州做邻居做了很多年”。他说,“也许该去华盛顿跟他问个好?”加州的群山,西海岸的风景,坐在东海岸边,我们遥望和渴望另一片风景。

明天是春分,而今晚的明月将是十八年来离地球最近的。所以月亮将显得格外大,格外明。太阳仍然温暖。不能相信这是春天的傍晚。我穿着裙子,围着披风,坐在回廊上,听他们讲述六十年代。他写诗。他给我的信都是诗歌。我读的时候,常常笑。他给我讲Hypatia 的故事。希帕提娅,世界上最伟大的图书馆“亚历山大图书馆”的馆长,永恒的女性知识分子,普世的知识分子的榜样。他们给我拿来关于这位女性的书。我惊呆了。我不知道上几年内居然有几十部关于这个伟大的女性的书和电影。我不知道这位女性改变了人类对知识的想法。我觉得自己如此无知,我想知道更多。

他提议,我们做到火边上去吧。我问,这么暖和,不用火吧?我以为是房间内的壁炉。天已经黑了,谈古希腊,谈古埃及,我不想打断我们的谈话。香槟酒,一杯一杯。酒与我爱的谈话,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这更让我幸福的呢?

走吧,我站起来,跟着他们进房间,再出房间。眼前的景象让我不可相信:篝火熊熊。旁边的桌子上铺着印第安人的色彩斑斓的桌布。我们围坐在篝火旁,看着一轮明月缓缓地从大河上升起来,从树林里缓缓地上升。天空是银色的,淡云一抹,在明月的周围,好像轻缦的纱巾飘拂。月亮升起来。是的,不久前我写信给他们说: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让我们在月下喝酒聊天。没想到他们真的要把李白的诗行变成现实,把我的梦想变成现实。

明月,醇酒,大河如此雄浑,几乎听不到河流动的声音,树林后是万里无垠的天空,天空外有万里无垠的想象,想象中有我们赖以生存的原则:爱和积极的生活态度。积极地生活,不让任何负面的思想和元素出现在我们的思想里。他们说。我举起酒杯,透明的香槟酒冒着泡沫,是的,在月明,月格外明的这个夜晚,蓝色的月亮,银色的天空,酒,友谊,爱、和平,让我们举杯邀明月,请古往今来的哲人们,请李白跟我们一起,庆祝春天的到来。

人生有多少春分的夜是这样美丽地度过呢?他们代表了我爱的美国的一部分:对人类的关怀,对世界的热爱,为更美好的未来的奋斗,以及知识,书籍,大自然。

她和他异口同声:梭罗和爱默生是我们的精神先驱。我点头,我知道。我也是他们的孩子,在另一个国家出生的女儿。

3/19/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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