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不知道那个更不容易:自杀还是活着。很多人说活着不容易,因为活着就会有很多痛苦,活着需要很多勇气。我虽然同意他们,心里却不以为然,因为我觉得自杀比活着难。自杀的决定是一个很痛苦的决定。我们绝大多数人都能好死不如赖活着,对生命的不可重复性有万分的珍惜,而自杀是明知生命不可重复却干脆一了百了。我认为自杀的人,比不自杀的人有更多的决绝的勇气。
我的孩子说他真想自杀,生活真没意思。我说,去吧,如果你真有这个决绝,谁也拦不了你,虽然我希望你坚强,tough it out! 能在生活中找到一条路。他说他觉得自杀很值得羡慕,还因为他读了他爸爸的一篇文章,描述一个自杀的学者余虹,他很受启发。我听了说,你爸爸的文字很好,但是美化自杀,把余虹说成什么纯粹为精神的失望自杀,完全是他自己的解读,他非常喜欢编神话,包括他自己的神话,你不能当成真理。我的孩子很生我的气,立刻把电话挂断,认为我亵渎了自杀的灵魂。
我一个人在房间里想自杀的事情。海子自杀了,他现在已经成了一个神话。我还记得就是这样的三月,1989年的三月,海子自杀前,一群诗人在我们家开了一个诗歌朗诵会。他们在外屋,每个人念两三首诗,然后大家讨论。当时来我们家的有二十个人左右。他们密密地挤坐在外屋,我一个人带着孩子,把里屋的门关上,根本不听他们的诗,而看法国的电视剧《理发师》。那天正好要演这个电视剧。我对法国女理发师的生活比诗人朗诵更感兴趣,可见我对诗歌的态度。
海子念的是一首蒙古马的什么诗。他念的时候我也没听见。(那天晚上人人都念诗。还有一个大诗人带来两个女朋友,一左一右。我在里屋听见了,没出门去问候,我根本不想跟任何人打招呼。)大家都走了之后,海子一个人坐在长沙发上,低着头,情绪非常低落。我问怎么了?我的孩子的爸爸解释说,大家都认为他写得不好,竟然把蒙古马写得很高大,其实蒙古马很矮小。我说,那有什么呢?值得这么伤心?海子那晚不能回学校,因为已经没车了,他只能住在我的家里。我看看表,很晚了,问他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我们坐在那里聊天。我记得自己说:你别信其他诗人的。只有你自己知道自己写得好不好。没有人会真的对别人的东西那么认真地想。世界上的人都会否定你的,只能自己坚持。他还是坐在那里,他的个子矮小,坐在那里犹如一个被群体攻击了而不知所措的小鸡。第二天早上,他走了之后,我还对我的孩子的爸爸说:你们就是欺负人。诗人都觉得自己了不起,老是看不上别人。老婆是别人的好,文章是自己的好。文人相轻,真没劲。记得他笑着,不觉得我说的直白而过分。
十天后海子就自杀了。那个带头批判海子的诗人匆匆地跑到我家,我听见他进门就嚷:是不是那晚我太不讲情面了?是不是我们的错?这两个人马上出去了。我在家里,天气已经开始暖和了,我坐在那里想:人都是脆弱的,人都是不堪一击的,海子比我们大家都更有决绝的勇气。
海子,余虹……出色的诗人和学者在自杀,连我的孩子也觉得自杀很值得模仿。我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前两天一个女诗人打电话来,谈及牵涉到她的一场诗歌纠纷,谈到人们对她的诗歌的误解。我开玩笑说,“你要是此刻自杀,准成大诗人。一切误解就什么都不算了”。说完了,觉得自己这么开玩笑很不妥,我绝不是劝朋友自杀,而是说,人们都对死去的作家更崇拜,更原谅,更能发现他们的伟大。人大多是短视的。
因为我们短视,我们到底是该自杀,还是该活着?一个有文学气质的人,常常会被这样的问题纠缠。一个有一点哲学思考能力的人,常常会被这样的自我质询纠缠。人生都是孤独的,写字是寻找灵魂的呼应的一个方式,如果我们没有呼应,更觉夜暗无边。写字是喃喃自语,我常常觉得写字,只是拯救我自己的一种方式,是让自己不决绝的方式。说到底,我此刻还没有决绝的勇气。
3/22/2011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