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4/2011

特拉尔广场:我曾经在那里

天气温暖的时候,上街是容易的。这是为什么大多数游行或抗议都发生在春夏之交的时候。埃及现在的气候,每天都是在摄氏20度到25度之间,不冷也不热——那是一个夏天极热的国家。难怪成千上万的人上街游行。埃及的新一代找不到工作,在这个只有八百万多人口的国家,在今后的十年内会有一亿人找不到工作。(这是美国媒体的数字,我怎么也不理解。)人满为患,年轻的一代基本找不到工作,加上教育落后,很多人也不适合今日的劳力或脑力工作市场。他们聚集在城中心的广场上,人多力量大地要求解散政府,总统下台。


从电视上看埃及,我知道天气一定是适合大人小孩户外活动的。电视上我看到大人背着孩子,孩子坐在爸爸的肩上,举着小旗子。这哪里是游行呢?这是春游吧?于是在我的眼前,我看到的是二十多年前的重演。二十多年前跟今天太相似了。我在家里不停地说:我曾经在那里,我曾经在那里。

记得是四月十三日,一个春风沉醉的晚上,我和丈夫两个人,在孩子睡着之后,从家里跑出来,骑上我们的自行车,到离我们的家一站路外的新华门看大学生的游行示威和静坐抗议的。胡耀邦去世了。学生们要求纪念胡耀邦,要求给胡耀邦举行国葬,学生们还喊口号,惩治腐败,救国救民。我跟丈夫在人群里,我们体验到一种气场,那是精神奋发的气场,让我们觉得自己跟人民在一起的气场,让我们觉得学生们或我们在创造历史的气场。我们激动万分,可是我们没有参加游行。我们只是观看。孩子还在家里睡觉,我先回家了。一两个小时后,他也回来了。他从新华门前带回了气场,回到家就说:“越革命越要做爱。这是昆德拉在《为了告别的宴会》一书中写的。”我大笑,那时我还没有看这本小说,等我看的时候,我根本找不到他说的这句话,完全是他瞎编的。不过我记得我们的笑声,我们都年轻,我们才三十岁出头。

广场上到处都是帐篷。年轻人下决心坚持到底。我不知道为什么二十多年后我为所有的人,所有在广场的人担心,因为我知道在广场上呆久了,你会有一种豪迈和英雄感,以为你在创造历史。人多的地方,总是有一种气场,这种气场互相感染,你觉得历史就该由你写。从四月十三日的春风沉醉的夜晚开始,我们就成了积极的旁观者。我在社科院上班,骑车经过天安门,看到四月十五日早上胡耀邦纪念会门前的学生。那天北京刮大风,突然特别冷。我挤在学生群里,学生不多,也就几百名。可是我还是感到了气场,那种要由我们来书写历史的豪迈的气场。从四月十五日起,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天气也越来越好,春风吹绿了长安街两旁的树木,连我家四合院里的核桃树都发出了绿芽。革命,欢庆,历史,人民。

我在电视上看那些激动的人群,激动的人们。广场上的人群有一种兴高采烈的欢庆的感觉。我完全理解这种jubilation,这种欢庆,因为我,是的, 我曾经在那里。可是坐在我的电视前,不知为什么我却表现出一种我不可思议的冷静。我对这种jubilation非常担心,因为我很担心对峙的结果会重演历史——如我经历的那样。这是这些天来我之所以不敢说话的原因。我担心军事冲突,我看到那些坦克,我担心每一个孩子。

让我如释重负、让我喜出望外、让我欢呼雀跃!抗议的人民期待的第一步成功了。埃及的总统在抗议的人的要求下被迫辞职了。我刚下课,看到网上的消息,我竟激动得欢呼起来,真好!真好!我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叫起来! 真没想到穆巴拉克下台了。这个穆巴拉克比我想的要好的多,比我经历的政府要好得多。也许历史会记住这个独揽大权的独裁者,他没有死在他的位置上,他被人民赶下了台。

特拉尔广场的人们,今晚我跟你们在一起!

为什么我们坚持了近五十天,却以血的代价失败了呢?如果我们那时有网络,有手机,有现代的通讯设施,情况会不会不同呢?未来的一代人,我们曾经在那里过,你们呢?二十年过去了,一代人老去了,新的一代人,你们将以怎样的方式把握中国的未来呢?

201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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