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7/2011

库切的《羞辱》:时代的还是个人的命运?

《羞辱》是现在已经成了澳大利亚公民的前南非裔作家约翰•库切于1999年出版的小说。小说出版后,好评如潮,西方各大报纸杂志,特别是著名的书评杂志都发表了评论,小说也于当年获得英国书奖(布克奖),第二年(2000年)获得英联邦作家奖(Commonwealth Writers Prize)。但是南非人权组织对这本书却相当愤怒,认为这本书带有很强的“种族主义”色彩,因为作品表达的种族关系是重复传统的“黑白对立”的概念。中文版的“Disgrace” 被翻译成了《耻》,于2003年由译林出版社出版。2008年,澳大利亚把这部著作搬上银幕,电影基本表达了小说的让人心情压抑的情调,但是复杂的内心斗争被电影这个形式本身给忽略掉了。与书相比,电影永远是粗略的艺术。

昨天我在家看完了这部电影,忍不住把书从书架上取下来再次读,一读就放不下。库切的英文表面上非常简洁,干净,但是张力却在不言中。这是第一句:“For a man of his age, fifty-two, divorced, he has, to his mind, solved the problem of sex rather well." (对一个他这种年纪的男人来说,五十二岁,离了婚,他以为在他的心里,他已经相当好地解决了性这个问题。)我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打开这本书,看到这句话时的震惊。这样开头的一句话后面将可以发生多少故事啊!是啊,他以为他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而这个问题,显然,他没有解决,即使一个人五十二岁了,即使一个人离了两次婚了。而他的全部的问题以及生命的转折,都是因为这个性的问题。

他以为他的安排完美无缺。为解决性的问题,他与一个妓女,一个黑白混血的美丽的妓女一个星期见面一次。但是一次偶然他见到了这个妓女和她的孩子们,这个妓女决定结束这个关系。而他却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在他的心中,他和妓女的关系不仅仅是身体的关系。可是是什么关系呢?他雇佣侦探去跟踪这个妓女,他要发现什么呢?从一个妓女身上,难道他要比性更多的东西吗?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到底要的是什么。而这个妓女却不希望跟他有更多的关系,不再继续这个关系。

被拒绝的痛苦与无比的孤独,他也许他要的别的,但是他此刻却只想要性。他在南非首都开普敦的一所技术大学里教文学,研究的方向是英国浪漫主义文学,他那时正在写作一个有关拜伦的著作和歌剧。他一边想象浪漫的拜伦,一边活在自己毫无浪漫的孤独的没有任何人关心他他也没有人可关心的生活里。他看中了他的一个学生,年轻漂亮的学生。这个女学生被教授的殷勤搞得心情不安。她太年轻而不知道怎样说不。她也有点喜欢玩火,毕竟一个年龄大的成熟的男人,这个人——她的教授跟她调情,她既受到吸引,也感到不知怎样做好。就在这种心下,她躺在了教授的身下,但是她并不享受这种关系。

这位文学教授,戴维•卢芮,被学生的年轻芬芳的甜蜜的肉体吸引住了。他以为他找到了他要的东西,他根本不了解这个女学生是怎么想的,他就开始真的掉进去了,居然想象与这个女学生有一个未来。出乎他意料之外,这个女学生不但有男朋友,而且也根本不回应他的追求。女学生的男朋友最后忍无可忍,把这件事上告给学校。戴维以性骚扰被学校审查。他本来可以承认错误,担保以后不再犯而保住饭碗。但是他一如既往,以傲慢的逻辑——他在以往的生活中一直都是以傲慢的逻辑生活,在审查委员会面前,表现得非常傲慢,还自以为得意,不停地想到拜伦,好像自己是一个浪漫主人公一样。他被学校开除公职。毕竟,南非的大学是西方大学的一部分,西方的大学当代已不容忍性骚扰。而他却沉浸在自己的傲慢里,与现实脱节。他自取其辱,被迫离开学校。他对性的追求,真的是追求“性”吗?

他茫然地来到跟他几乎没有什么关系的女儿露茜在一个偏僻的山区的的农场里。女儿露西是他第一次婚姻的结果,女儿是同性恋者,素食者,跟他关系从来不密切。女儿的伴侣已经走了,她一个人住在这个荒凉的小房子里,靠卖自己种的花和菜在当地生活。他对女儿的生活不理解。(他其实从没理解过任何人,包括他自己)。他试图帮助女儿做日常的事情,包括照顾收集流浪的狗等等。可是出人意外的事情发生了。三个黑人男青年突然闯入他们的家,打伤了卢芮,还给他身上浇上酒精,放了火,强奸了女儿。女儿遭到侮辱。

卢芮气极了,他要女儿到警察局去报案。女儿不同意。女儿的报案只谈了抢劫,却只字没谈自己被强奸的事情。卢芮不理解女儿的决定。女儿对他说:这完全是我个人的事。如果是在别的地方,别的时间,这可能是一件公共事件,可是在“这个地方,这个时间,这只与我个人有关,是我的私事。”“这个地方是什么?”“这个地方就是南非。”

这些故事发生的背景是1994年南非废除种族隔离之后。这样的背景下,女儿的话有其他更多的含义:时代变了。废除种族隔离制度后,南非的黑人与白人的关系也发生了变化。女儿的话也表现出她对南非的政府的完全不信任。事实上她是有道理的。当警察局通知卢芮去认领他的被抢劫的汽车时,警察给卢芮的是一辆别人的破汽车,早就放走了抢劫和强奸犯。卢芮面对这样的效率,气得更加不可忍受,但是他也无计可施。他去找与女儿共同住在农场的黑人佩特洛,想谈谈这个事情。佩特洛过去是女儿的雇工,现在已经变成了跟女儿共同经营农场的人,并逐渐成为这个农场的主人。佩特洛根本不觉得强奸等等有什么了不起,认为没关系。而且,事实是,强奸犯之一是佩特洛的妻子的弟弟。佩特洛说:我要保护我的人民。卢芮无法理解这种佩特洛的逻辑。女儿表面上看,似乎一如既往,但是在她的内心,有什么东西完全被打碎了。她陷入无边的忧郁症里无法拔出来,同时拒绝父亲的任何帮助,甚至指责父亲的到来给自己带来麻烦。

历史、政治、种族、个人:二十世纪的九十年代,性别关系已经发生根本变化,过去习以为常的师生性关系,现在是学院里的大忌;南非刚刚废除种族隔离,过去的黑白关系被颠倒过来,过去可以随便欺辱黑人的白人,现在被黑人欺辱;过去警察可能会逮捕抢劫强奸犯,现在警察跟他们沆瀣一气。过去 一个大学男性中年教授可以有家有业,现在他独自一人,世界上没有人爱他,他也找不到。,过去卢芮可以勾引女人,现在,他的苍老的面容和身材,都对女人不再有吸引力。卢芮面对时代的、政治的、种族的、个人的变化,既没有准备,也没有能力跟随这些变化。

这本小说因此成了各种各样人在时代末的精神画像:过去是统治精英的男性知识分子面对性别关系变化的时代,他们不知所措而自取其辱;过去是统治地位的白人面对种族关系变化的时代不知所措而无法抗拒侮辱。如同这个荒凉的穷乡僻壤的小镇上的兽医站一样:这里的唯一的一个是兽医,一个中年女性,她其实不是兽医,她的工作是给流浪的无家可归的狗注射,让他们早日获得永眠。卢芮帮助这个中年的女兽医工作,跟她发生性关系。完事之后,他躺在她的身边,他不理解地思称:在那个甜蜜的年轻的肉体之后,这就是我所能有的?这个胖胖的身体,我得习惯这个吗?或者比这还差?

卢芮无法理解这个什么都变了的世界。他回到开普敦,来到被迫与他有关系的女学生的家,他感到良心自责,希望取得这个家人的原谅。他在想什么?难道这个女孩子的父亲能原谅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头的肆无忌惮?卢芮对这个世界毫无了解——他过去可以毫无了解而保持自己的地位,今天他毫无了解就是自取其辱。女学生的父亲当然毫不原谅他: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是白人,你以为你是教授,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卢芮没有得到他以为要得到的原谅,开车回家的路上,遇到妓女,突然发现:原来性是很简单的一件事,而他一直苦苦寻找的并不是性,而是性之外的他无法描述的东西。回到家,他的家已经被抢劫犯光顾过了。他甚至都没给警察打电话。他再次回到女儿的农场去。

女儿怀孕了,那场强奸的产物。女儿坚持不做人工流产。为了保持体面并让社会接受这个孩子,女儿居然同意跟佩特洛结婚,做他的第三个妻子。(佩特洛是穆斯林)。面对这样的羞辱,卢芮更不理解地问女儿:你爱那个孩子吗?“不,我怎么能爱?”女儿坚决地回答,“但是我会爱的,爱会长的,相信大自然母亲的规律。我决定做一个好母亲,做一个好人。”卢芮人生第一次也决定不做一个自我中心的傲慢的人,他表示支持女儿。也许他跟女儿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终于有了一点共同的理解:羞辱将是他们的生活方式的一部分。他回到兽医那里,从笼子里拉出那条一直跟着他在一起,给了他很多快乐的狗,让兽医结束这条狗的生命。兽医正要结束这天的工作:“刚才的不是最后一条吗?”“还有一条。”“我以为你要让它再活一个星期呢?你要放弃它吗?“Yes, I am giving him up (对,我放弃)。”

这是书的最后一句。我合上书。

羞辱——disgrace,到底谁引起 了羞辱,谁承受了羞辱?在自己和他人的羞辱中,我们怎样生存下去。女儿对父亲说:“你不懂,时代变了,你知道吗?我们只能这样活下去。”只能在羞辱中活下去吗?南非的种族隔离制度结束了,那些在南非种族隔离制度中沾了便宜的白人,等待他们的只有羞辱吗?自1994年种族隔离以来,成千的白人被当地的黑人杀害了。大批的白人离开了南非。作家库切也是一个。他最终加入了澳大利亚籍。

我们都是被时代潮流裹挟的人,无论你明白还是不明白。无论你是考虑他人还是只考虑自己。这本书是一本阴郁的书,一本沉重的书,一本没有什么光明的书,因为到最后,我们每个人都要放弃——只有死亡才不放弃我们。书中的主人公并不值的赞美,他们都活在自己的错误里,自己的对世界的看法与想象里。作家库切对南非在种族隔离废除后的现实显然是非常悲观的,他没有粉饰一个没有种族隔离的社会,他对处在这个转折点的白人,特别是曾经是白人中的统治阶级的白种男人,也不抱什么同情,但是他也不是无动于衷。小说中的每个人的命运,似乎是个体的,也是群体的,我们都盲目地走向自己的命运,我们都摸着黑走,走一步是一步,谁能知道明天?

多年前我曾经写过一首诗,诗中我这样说:

我以为我握住了你的柔情,而夜潮

来临,波中卷走了你,卷走了一场想象。


此刻我手中只剩一副骷髅,是我自己的。

我把它托付给我自己。我不能再活一次。

此刻我突然想起自己的这首诗,是的,谁能知道哪天我们突然说:I am giving it up.

2011-0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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