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我一次次走回阿帕奇部落的根本原因是一个传奇般的男人,阿帕奇最后的一个武士,一个无与伦比的英雄:Geronimo——哲若尼莫。 哲若尼莫的名字在美国文化和历史里,是一个响亮的名字,虽说这种响亮因为他的本土人的种族而回声微弱。任何在美国的小学上学的孩子都会学到他的故事,他们学到的说他是一个伟大的印第安首领和英雄。伟大这个词,在美国的文化里是给那些所谓的使美国更“大”更“伟”的人的,把这个词给予一个本土人领袖,没有人,包括我自己,能理解这个词的意义,除非你知道哲若尼莫的英雄业绩,知道他的传说,他的力量,他的行为和他的宽大宽厚的心。
哲若尼莫是美国本土人的传奇,阿帕奇人的武士,美国历史上最后一个被迫投降于美国政府的印第安人的英雄。他的一生太英雄也太悲剧,世界上能有多少英雄如他?有多少悲剧的人生如他呢?于我,哲若尼莫的英雄业绩和悲剧的命运,可以跟东方西方任何悲剧英雄媲美。他代表了一个时代的完结,一个本来可以创造一个世界的个人错生在一个消灭个人英雄的时代。自从有了现代文明,特别是现代武器的发明之后,凭借自己的臂力和智慧成为个人英雄已经不可能。哲若尼莫就是美国历史上最后一位这样的伟大英雄。自他之后,美国的史诗般的英雄的历史,就此结束。
我第一次阅读哲若尼莫的书,完全是一个偶然。十多年前,我正在为我的博士论文想题目,在图书馆一排一排的书中寻找思路。偶然的,我从书架拿下这本书,随手翻看里面的内容,看到的是图片,一个印第安头领的图片。图片中的这个男人,年纪虽老,牙齿似乎都没了,却有一种英雄气概。我仔细看书的名字:《哲若尼莫:他自己的故事》(Geronimo: His Own Story)。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人。受中国文化的影响,我对失败的印第安文化也没有什么特殊兴趣。我看的书大多是白人或中国人写的。不过我还是继续乱翻,书中有很多照片,照片中的老人瘦弱,好像奄奄一息的样子。书的最后一章是这样写的:
“我感谢美国总统允许我写讲述我的故事。我希望他以及在他的之下的有权力的人能阅读我的故事,并判断到底我的人民是否被正确地对待了。
这是阿帕奇人和政府之间的一个大问题。二十年来,在麦尔斯将军代表美国政府跟我们签订的条约里,我们被当作战争中的战俘,我自己被当作阿帕奇的代表,关在监狱里。在跟麦尔斯将军签订的条约里,我们同意到亚利桑那的外边,学习怎样像白人一样生活。我认为我的人民现在已经能根据美国法律生活了。我认为我们应该,当然也有权利回到那片神圣的上天给予我们的土地。我们的人口已经大大减少了,学会了耕作,我们已经不需要那么多土地了,我们并不要求还给我们神圣的上天在历史的初期给予我们的所有的土地,我们同意让白人来分享这片土地。
在我的心中,世界上没有任何土地或气候 ,如亚利桑那一样。那里有很多可以耕种的田野,有绿草,有森林,有矿物。那那片土地上,上天创造了阿帕奇,那是我的土地,我的家,我的父亲的原野,此刻我请求让我回家。我希望在那片土地上度过我的残年。我希望被埋在那里的群山中。如果这能实现,我将死于平静,知道我的人民回到自己的本土家园,人口会增长,不像现在这样人口消亡,我们的名字将不会消失。
我知道如果我的人民被安置在Gila河流的上游的群山地带,将遵照总统的意愿,生活在和平之中。他们将繁荣,幸福地在地里劳作,学会文明——白种人的文明,他们现在懂得了尊重白人。如果我能看到这个实现,我想我会忘掉我所受到的一切不公正的待遇,会作为一个满足和幸福的老人而死。可是我们现在却无能为力,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有权力的人选择来让我们这样做。如果这个不能在我的有生之年实现,我知道我会死于捆绑——我希望阿帕奇部落将,在我走后,给予这个特权——回到我们恳请的家——亚利桑那。”
这段话里的语言深深地感动了我。文字中的感情,克制而真切,是一个老人的请求,是一个屈服者的请求。我不知道哲若尼莫是谁,我只是看着最后一章的插图的照片。我想知道这个人是谁,死后是否被允许回到亚利桑那。
当然没有。美国政府没有让他回家——美国政府再次背叛了这个英雄。哲若尼莫死后被埋葬在俄克拉荷马。我翻阅着哲若尼莫的历史,我从哲若尼莫的故事里了解的美国历史,与我想象的历史很不相同。在美国生活这么多年后,我逐渐明白了为什么豪沃德•辛的书《美国:人民的历史》是学习美国历史的最重要的一本书。因为,历史,从“失败者”的角度看,不是那些“成功者”的光荣的画像展览,而是失败者屈辱的眼泪。我是一个偏爱失败者的人。我偏爱一切失败者,因为本质上我跟他们物以类聚,是他们中的一分子。
就是这种对哲若尼莫的着迷,让我走向阿帕奇部落。多年前我第一次见到阿帕奇艺术家麦尔斯,我们谈论文学和艺术,他说,他要写一个戏剧,就是哲若尼莫的鬼魂归来:在他死后近一百年,他回来问他的人民:这一百年你做了什么?每一个阿帕奇人都该感到羞愧,因为我们愧对祖先。圣卡洛斯曾经是哲若尼莫自动投降的地方,可是如今的圣卡洛斯却是美国最贫穷的地区之一。我们的土地,我们的田野,我们的人民都在死去,因为我们没有了梦想,也没有了领导我们的英雄。我也因此理解了麦尔斯的艺术。他的画都是关于阿帕奇的武士。关于他,我以后再写。
哲若尼莫生在亚利桑那州的阿帕奇人炽热卡瓦(Chiricahua) 部落,从小受到部落的传统教育,擅长打猎,长得英俊高大,是典型的阿帕奇男人。那个时候,亚利桑那州还是墨西哥的一部分。强盗横行。1858年,墨西哥强盗掠夺了哲若尼莫的部落所在地,杀死了他的妻子、两个女儿和母亲。他被部落送去报仇,从此成为专职的武士。墨西哥强盗听到他的名字都闻风丧胆,忍不住大呼“圣哲若米!”(犹如我的上帝!),他从此被叫做“哲若尼莫”,而他原本的名字,“爱打哈欠的人”却被忘掉了。
哲若尼莫是个无敌的武士。在他的一生中,他无数次受伤,却一次次地成功地幸存下来。年轻的时候,他的主要敌人是墨西哥的强盗。后来,还加上了正在向亚利桑那扩张的白人垦荒的先驱者以及保护这些白人的美国政府军队。对哲若尼莫来说,亚利桑那是阿帕奇的土地,他不明白为什么白人来到这里住下来,把这片土地占有己有。所以他袭击这些人,企图把这些人赶出自己的部落世世代代的家园。
十九世纪八十年代,正是美国内战之后,国家再次扩张的时代。大批的移民从东部向西部进军,乘着连接美国东西的铁路。现代化的交通工具加快了扩张的速度。世世代代靠打猎为生的阿帕奇人,面对的是机器文明的大举进攻。他们惊异地看着来往的火车,以为这是铁的马。他们惊异地看着白人一群一群地到来,开荒种地,把最肥沃的草原变成了农田,而农田是一个他们从来没有过的经验和概念。他们的食物是打来的猎物和采集的果子。而白人们,如同没有被邀请的客人,来了后就不走了,也让阿帕奇人惊异。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不懂规则的人。
哲若尼莫决定夺回被白人占领的家园。他成为白人最痛恨的本土人,被白人称为“最坏的的印第安人(the worst Indian who ever lived)。美国政府为了围剿他,专门组织了特殊的军旅,围剿堵截,要抓住他。在他最后被迫投降之前,他带领三十六个人,包括孩子和女人,在亚利桑那东南的群山中,牵制美国上千人的军队,长达一年之久。他们没有武器来源,没有固定的住所,甚至没有食物。在弹尽粮绝之后,哲若尼莫为了部落的生存,不得不出来投降,接受美国政府的条件,成为战俘,被关进佛罗里达的监狱。哲若尼莫是历史上美国本土人最后一位投降的印第安武士。
如果不是现代武器和机器文明的到来,凭借他的武力、身体和智慧,哲若尼莫可能会成为阿帕奇部落征服一切首领,甚至可能能征服一切有人群的地方。他是一个公正的人,他的人民热爱他。他一生有过很多女人,也有很多孩子,有名有姓的妻子就有七位。阿帕奇有自己的语言,他们的语言高度发达。因为是狩猎民族,他们没有固定的住所。亚利桑那的群山、河流和田野给他们提供了足够的食物和安逸生活的环境。但是,现代文明以压倒一切的力量降临在阿帕奇人的土地上。没接受过文字教育的哲若尼莫不懂得西方人行动的原因,他甚至不知道美国那个时候已经建国一百多年了,有完善的军队。他想抵抗白人以及白人所代表的机器文明。他以个人的勇气、勇敢、力量和智慧,带领他的人民,抵抗白人入侵者。可是,一双最有力的胳膊也抵抗不了最微弱的机器。哲若尼莫最终放下了他手中的剑。人生就是如此。我们被囚禁在自己的时代里,成为时代的囚徒,成为命运的囚徒。
他死后一百年,他的人民的生活仍然没有完全学会耕作——美国不再需要一家一户的耕作,大规模的农业工业化早就替代了小农的耕种。阿帕奇人在保留地上,,虽然没有监狱的围墙,他们的生活却仍在贫穷的围墙里。昨天早上我开着车去麦尔斯的哥哥家,要跟他的哥哥一起去哲若尼莫当年带领印第安人躲避美国军队的群山,去访问美国军队当年与哲若尼莫发生军事冲突的军队驻扎地“博弈堡垒”(Fort Bowie)。路上我看到一个死人,打架而死的年轻人,据说是昨夜的斗殴的结果。警察在路边,在保护现场之类的。我绕着路走,这个小村庄的早晨是寒冷的。
12/27/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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