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4/2010

本土人的食物

我跟着麦尔斯全家的人,天黑了之后都到他妹妹玛雅家去吃饭。玛雅的房子坐落在村子边上,是政府建的那种福利房,给本土人住,房租十分便宜,收上来的给当地政府,收不上来的也没有办法。村子的边上,沿着荒原的边缘,这种结构完全一致的房子,一座一座的,土黄色的,平顶的,跟这里的平阔的地平线和尘土飞扬的土路很相配。圣诞节的灯光装饰得五颜六色的,透出节日的气氛,不过因为房子距离远,仍是显得清冷。
见到玛雅。她是个好看的女人,黑眼睛黑头发,什么都圆圆的,大眼睛里也都是圆圆的热情。房间里到处都是人,原来今天是玛雅的女儿伊莱扎十三岁的生日,是个大日子,全家人都来庆祝生日。我并不知道今天有这样的大事,从麦尔斯家出门的时候,临时抓瞎,抓起我的一个珍珠项链,算是礼物。

伊莱扎是真正的美人,美得如动画片上的印第安公主。个子比妈妈高出一头,少女的身材,瘦瘦高高的,有着完美的脸和身体。她有些腼腆地见到我,虽然家里孩子遍地跑,她倒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电视。玛雅家的电视是五十二吋的,看起来起居室像个小电影房。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电视,有种视觉冲击。家里的沙发是那种能做十几个人的,转圈的,坐满了孩子,有的看电视,有的打闹,有的玩东西的,热闹得昏天黑地。

我看见女人们都在忙,就到厨房帮着准备饭。厨房跟起居室基本是打通的,我一边帮忙,一边跟这些女人们聊天。男人们都在房子外的木板平台上,抽烟喝酒呢。其实饭都准备得差不多了。现在最主要的就是做印第安人的传统食物“fry bread”。玛雅和其他女人热情给我解释本土人的食物。他们对我的到来,没有任何人特殊的好奇,只知道我是中国人。我猜麦尔斯的朋友遍天下,他们并不觉得来个陌生的人有什么新鲜的。

环看这些女人们,我装作非常勤劳的样子,帮着洗菜做青菜沙拉,我的热情有点过度,可是我实在不愿意闲在那里无事。不知谁说,我看起来就像一个本土人。大家都说是。真的,你真的像本土人。我使劲点头,好像因为他们不把我当外人,也当成本土人,我就真的成了他们中的一个。我这个人在哪都被当成当地人。那年在秘鲁城市库斯科的大街上,我穿着本土人的大披风,站在街角,突然一个男人走过来,叫我:“玛丽亚,玛丽亚”,说了一大串的西班牙文。我笑,摇头,摇手:“不玛丽亚,不玛丽亚。”他以为我是一个玛丽亚呢——本土女人最通常的名字。

他们在做印第安食物。我说要看怎样做。我看见一个大锅,里面沸腾着油,一个年龄大得多的女人在把活得的面弄成长条,再切,再擀。我看原来就是炸油饼的过程。把擀成圆的面饼放进锅里炸,几分钟出来,她让我尝尝,吃起来也是炸油饼,不过面是发过的,嚼起来有更多的油的感觉。著名的“fry bread” 就是中国北方大街小巷的油饼,这个发现让我有点失望。我当然没有表露出来,心里却想:这个肯定不是什么美洲本土人的原始食物。过去哪有这么多食用油来炸东西吃?

玛雅三十多岁,在圣卡洛斯的AT&T的手机公司里工作,看得出来,她的家境比其他的家要好得多。屋子里摆了很多现在十分流行的看起来很真的假花,繁花似锦,房间里非常缤纷,透出主人对生活的满腔热情。一边做饭一边聊天。玛雅原来是麦尔斯的同母异父的妹妹。玛雅的父亲是个墨西哥人,难怪玛雅的黑头发黑眼睛略白的皮肤更是墨西哥的而不是本土印第安人的。

我看到玛雅的丈夫,看起来更像是一个亚洲人。他小鼻子小眼睛的个子不低但是块头不大,身材只有玛雅的一半。我暗想,这个人不太像本土人。本土人是所谓的红色人种,个子高大,脸膛油红油红的,透着多年日晒的黑。虽然大多数是胖大身材,眉目却好看,眼睛大,鼻梁直,脸庞圆。很多人都说他们的根源在亚洲,其实跟亚洲人并不相像得如想象的那么近。想不出玛雅和她的丈夫居然生出这么好看的孩子来。玛雅只有这么一个孩子。

玛雅的丈夫听我们说到他,走过来自我介绍,他原来祖先是菲律宾华人,是第四代菲律宾美国人。他说:“我的祖先也是中国人。我会说你好“。不知怎的,我觉得他就是我在北京的大街小胡同里都看得到的那种中年混混,真不知 这种印象是从哪里来的。他来到印第安保留地好几年了,在这个村里做电工。我明白了,伊莱扎不是他的孩子,是玛雅的孩子。我问:“不是本土人也可也住在这里吗”?他说:“我跟玛雅结了婚啊。”原来是这样。

听我和她的丈夫聊天,玛雅眼睛看着她丈夫,对我说,“我的丈夫可是珍宝。他是好男人。”另外一个女人搭话说:“是不是好男人,我们可没试过。”女人们听了,爆发出大笑。我也跟着笑,全世界的女人们,说起闺房笑话,大概都差不多。

听到我说我对印第安食物感兴趣,另外一个女人走过来,让我尝尝印第安人的另一个著名的食物:Acorn mush, 看起来像玉米糊一样的粥。我拿起小勺,舀了一勺,放到嘴里,不到一秒钟就大叫着吐了出来。“这是什么东西啊,苦不堪言的!”我说,“这么苦!这么苦!”他们都大笑,看得出他们很开心。 我从来没听说过Acorn这种东西,啧啧着叫苦。到底Acorn是什么东西。玛雅的丈夫给我解释,Acorn是橡树的果实。原来是橡子。我立刻想到中国在日本鬼子占领的时候,鬼子总是强迫中国老百姓买橡子面,原来就是这么难吃的东西。我的脑子里中国日本穿过时空来回乱想,玛雅的丈夫给我解释怎样把橡子变成橡子面,再熬成橡子面粥。原来手续极其复杂,非常费劲,把橡子用石头砸,在用石头磨,不能用机器,不然味道不对。玛雅的丈夫说,吃惯了,就觉得好吃了。我点头,表示同意,心想,不知什么人能吃惯了橡子面。

12/22/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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