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明威的小说《钟声为谁而鸣》(For Whom the Bell Tolls, 1940)被看成是他最伟大的小说之一,我读的时候,却没读完,可能是我对战争与炸桥这样的故事毫无兴趣,我觉得美国的黄继光在西班牙战争中的故事一点意思都没有。我挑着看,看主人公与西班牙本地姑娘玛丽亚的爱情故事,看他们在睡袋里做爱,想,睡袋那么紧,怎么挪得开身?即使这样,我也觉得这个小说思考死亡、个人的英雄精神等等,太哲理,也太长了,不那么好看。但是,这本书的题目以及题目本身的故事却让我每天都感叹。
这部小说的题目,取自当时被现代主义诗人们重新发现的英国玄学诗人约翰•邓(1572-1631)。在邓的《沉思》第十七章里,有这样一段话:没有人是一座孤岛,完全是自己;每个人都是大陆的一小片,整体的一部分。如果海水冲掉一块,欧洲就变小一点,亦如一个海岬失掉一角,亦如你的朋友或者你自己的地盘失掉一块:任何人的死亡都让我减少,因为我跟人类息息相关,因此不要问钟声为谁而鸣,它就为你而鸣。(No man is an island, entire of itself; every man is a piece of the continent, a part of the main. If a clod be washed away by the sea, Europe is the less, as well as if a promontory were, as well as if a manor of thy friend's or of thine own were: any man's death diminishes me, because I am involved in mankind, and therefore never send to know for whom the bell tolls; it tolls for thee.)我觉得约翰•邓很有共产主义精神。“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或者“全世界的人都属于一体!”
钟声为谁而鸣?我每天都听到教堂的钟声。我的学校的中心就是闻名的大教堂。美国海军学院的校园是以大教堂为中心的,时刻标着美国精神的宗教传统。每次听到大钟敲起,钟声在美丽的校园里沉久地回荡,我都忍不住自言自语:钟声为谁而鸣?我好像看见教堂上的时钟的指针,指在时间的刻度上,而钟声敲响,提醒我们生命的流逝,人生的变化。我们日日夜夜,生命和时间无声地从我们的身体里流过,只有在某一时刻,某些转变的关键时刻,钟声响起,标志着一个新时段的来临。我们的身体受到震荡,一个新的转变来临了,是的,人生的下一个时期就在教堂的当当当的钟声中来临了。
我们却很少停下来,听这个为我们敲响的钟声。到底是“丧钟为谁而鸣”还是“钟声为谁而鸣”?这本书的译名,也让我不知哪个更好。“丧钟”可能更符合约翰•邓的诗歌的意思,可是,我却宁愿翻译成“钟声”,因为,教堂的大钟此刻就在响起,这是丧钟吗?还是提醒我们旧的时间逝去的钟声?美国是一个处处教堂的国家,教堂的钟声永远此起彼伏。钟声当当,钟声为谁而鸣?
昆德拉说,人生就像是一张钟表的表盘,指针指向生命的某个时刻,最终从零点走向零点。鲁本斯的故事的题目就是“指针”(the dial)。这章似乎与全书有些分离。全书关注的是阿格妮丝的故事,以及通过歌德、布列塔尼亚等感情纠缠对“不朽”这个概念与形式的思考,而这章描写的鲁本斯的故事。鲁本斯跟不朽有什么关系?鲁本斯在这本书里只跟阿格妮丝有关系。鲁本斯是阿格妮丝的性伴侣(之一)。他们生命的交接只是性的关系。这个关系如此之浅,并没有给他们的生命带来任何改变或影响。可是,这个关系让我们看到生活的复杂的美丽的多面。再次,昆德拉把笔墨倾注在“男人”身上,如《存在中不能承受之轻》中的托马斯。男人是什么?男人是相对女人来说的,没有女人,我们还能定义一个男人是男人吗?在生命的旅途中,在与女人的关系中,男人怎样感受?
鲁本斯非常年轻的时候,他一点儿都不敢向女人泄漏他的性幻想。他觉得他的欲望的能量非得转化成让女人惊异的身体表现不可。他在做爱的时候,一声不响,闷头工作,他的年轻的伴侣们也似乎跟他有同样的想法。昆德拉在描述这段的时候,命名这个阶段为“the period of athletic muteness” (运动健将的无声阶段)。 (HarperPerennial, 1992: p.277)
渐渐地,他的胆子开始大起来了,特别是经过第一次之后。一次他在和一个年轻的女人做爱的时候,他斗胆说出了她性器官的某个部位的名称,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大胆了。虽然这种大胆不及他理想中的那样了不起,因为他选用的词语,实际上只不过是一种委婉地雅称,或带点诗意的暗示。尽管如此,他仍为自己的胆子而感到骄傲(同时也有点诧异,女人竟然没有表示非议),他开始想方设法寻觅一些隐晦曲折的比喻,尽量用诗的语言,间接地把性行为描述出来。这是第二个阶段:隐喻阶段 (the period of metaphors)。他为自己能如此有语言能力沾沾自喜。
与此同时,在一次与一个姑娘(B)做爱的时候,这个姑娘在高潮的一刹那自己说出了女性性器官的名称,而且直言不讳,没有用任何隐喻或诗意的语言。这是他第一次从一个女人的口中听到这个词。这个词好像就是他生命的钟声,突然响起,一下子,他过去的诗意的语言和隐喻突然都失去了效力。这个直接的词具有爆炸性的力量,刺激力强大到他震惊的地步。不久他在与另外一个女人(C)做爱的时候,正当他要把准备了多少天才准备好的直言不讳字或词说出来的时候,C却比他先说了出来,而且滔滔不绝,说得天花乱坠,用的词语,都是鲁本斯事先准备好却没来得及说的。他就这样进入了第三个阶段:直言不讳阶段(the period of obscene truth).
第四个阶段的来临是鲁本斯和他的朋友游戏的产物。鲁本斯把这个阶段叫做“电话阶段”(the period of telephone) .他们在与女人的性关系中发现,每个人口中的直言不讳的让他们激动的词语,其实都仿佛是他们童年玩的一个游戏:一个人开始说话,另外一个把这个话传给下一个人,结果,传到最后,词语面目全非,却也大同小异。“电话阶段”的经验改变了鲁本斯。过去他以为两个人的身体交织,是人的最亲密最密切的关系。他以为在做爱的时候,环绕着这两个人的世界成为荒漠,他们的身体,两个孤独的岛屿,用肉体的相连结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度亲密的关系。现在他突然意识到,做爱的那刻,并不产生任何特殊的亲密的关系。两个人的身体之间的关联,并不意味着他们关系的亲密。实际上,两个做爱中的人并不比两个人在人群熙攘的香榭丽舍大街上走路更密切。正是这样的意识,他能清清楚楚地把爱、情、性三者分开。
时钟敲响,岁月流逝,在经历了无数的女人之后,鲁本斯意识到人们在性行为中用的促使他们更激动更享受的色情词语,犹如是词语的河流一样把每个人都连在一起。每个人,虽然看起来是孤独的岛屿,但是全人类通用的色情的词把人类连在一起。人类在做爱的时候,说的、做的都差不多。在这个意义上,我们都是上帝的孩子,神的创造物,我们所用的词都是同一条河里的水。当这样想的时候,鲁本斯知道,他已经到达了他的性爱的第五个阶段:神话的阶段(the mythical period)。
我仔细听着鲁本斯的分析。作为一个艺术家,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有反思分析的能力,而我们大部分人却没有这种能力。我们有感觉,我们感受到自己的欲望,却无法分析自己和他人。没有思考过的生活,不是生活。这是谁说的?鲁本斯的第五个阶段看到人的性爱的本性把人类连在一起,如同约翰•邓所说:“没有人是一座孤岛,完全是自己;每个人都是大陆的一小片,整体的一部分。鲁本斯对性爱的思考,是我从来没有见过和听过的。我为他的独特的思考角度而震惊。而这样的男人,是我永远的爱。
此刻,我附近的小教堂的钟声再次响起。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受钟声。钟声穿过我的身体,好像穿过空间,走入时间。“不要问钟声为谁而鸣,它就为你而鸣”。
12/7/2010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