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2020

清明节:父亲,母亲和思绪



今天是清明节,我没有给父母烧纸——不知道他们在另一个世界会不会觉得落寞,因为我每年都烧纸,今年却没有烧,或说今天却没烧,或许我明天再烧吧。

他们会缺钱花吗?另外的一个世界——那死后的世界,到底在哪里呢? 我不相信另外一个世界的存在,但又如此说,内心里是希望有另外一个世界的存在,可是我也清晰地知道,那个世界仅仅存在于我的想象和我的梦境里。

很多人谈“天堂”——常常有人祝福离开的人天堂走好等等,我听见或看见这样的祝福语就会更加悲从中来。天堂——这个天堂是佛教还是基督教的天堂?我不知道天堂在哪里,仰望长空,白云一抹,地球外的世界大得不可思议,我们是多么渺小,我只觉得天空,空荡荡得一无所有,白云飘飘,一切都如幻觉,随时可以消散。

母亲去世的2013年,我悲痛欲绝,为了安慰自己,或是为了理解死亡,开始寻找关于死亡的阅读。深深打动我的书是美国著名的女作家Joan Didion 2005年出版的《The Year of Magical Thinking》——魔思幻觉的一年——写她的丈夫突然去世后,整整一年,她在对丈夫的思念与幻觉里。

20132019年就是这样过来的。我沉浸在对母亲的魔思幻觉里,常常觉得可以给她打电话,常常觉得她可以接电话,大声地跟我说话,可是我拿起电话,却无法播出号码,这几年我们已经不再用座机了,母亲公寓的座机已经不在了。母亲的手机号,也不在我的新电话里了。视频的Skype里联系人一栏还写着:妈妈家。可是我再也不能用Skype 跟她联系上了。我常常看着我的Skype发呆,好像不相信母亲不在了一样。

2013年夏末,我一个人搬到亚特兰大,住在顶层的楼房里,看得见外面市内高楼大厦,夜晚城市的高楼满天的灯光,我感到安慰,感觉自己在城市里,城市都是相似的,我感到自己在北京一样的大城市里。我喜欢都市生活,2013年我的生活开始了新的一页,母亲不知道。

那年的秋天到冬天,我每天教课回来,就在网上听课,一开始听的就是耶鲁大学著名的教授——他在中国也很著名——Shelly Kagan—谢利·卡干教授的课程《死亡》。他的课二十四讲,每堂课都有阅读,主要是哲学阅读,谈死亡的意义,我把这门课听了两遍或三遍,每天枕着卡干的声音睡觉,试图明白死亡的意义。卡干教授的课程,全世界有一亿以上的点击,我就是那一亿个点击里最认真的学生,把他要求的阅读认真地读了,把他的讲课听来听去,从此我走上了学习哲学之路。

自从母亲去世,冬天的时候,我就穿上母亲的旧毛背心,母亲自己织的,她去世后,我带到美国来,母亲的大毛背心,宽宽大大大,穿着很舒服,也保暖,我在家里楼上楼下,感觉自己就像母亲,有种跟母亲贴近的感觉。女儿是妈妈的小棉袄,妈妈是我的大毛背心。

我最近常常梦到父亲和母亲。也许是因为睡觉睡得多,每天睡十个小时以上,所以很多梦居然都记得,有时早上醒来,我会躺在床上回忆自己的梦,回忆跟父母的交谈。梦中的父母永远是中年人,梦中的儿子永远是那个还需要我的少年。

我做的这些梦的主题常常是要寻找什么,或有什么灾难发生了,我总是很焦虑,看到父母在忙,儿子不知去向,梦中的我,会感到母亲在的安慰,感到父亲忙碌我知道他在的安稳。梦中的我,已经成年,却还是感到父母在的安全。

醒来后我会后悔怎么会醒来,我只想多跟他们呆一会儿。我意识到自己曾经浪费了多少时间,没能带母亲到各地吃饭,她喜欢吃啊,我却因为考虑健康,宁愿在家吃饭,真是后悔莫及。子欲养,而亲不在,这种痛苦,只有亲身经历才可体验。

我存了相当多的冥界的纸币,腊月二十七是母亲的生日,我在院子里给母亲烧纸,看着她的照片,跟她聊天,我跟她说心里话,她只是笑着,从墙上看着我。我对她说自己对妹妹 的担心和爱,对弟弟的担忧和爱,母亲只是微笑着,从墙上看着我。我哭了,哭着,母亲在墙上,看着我微笑。

母亲的微笑慢慢地平稳了我。亲人们在一定年龄之后,都走了自己的路。我们每个人都走了自己的路。各个的小家比我们成长的大家更重要了,我的对家对兄弟姐妹的期待只是幻想。亲人的关系如任何一种关系一样是需要无私的奉献献和耐心的呵护,如同友谊一样,需要培养和经营,如同爱情一样需要彼此的关心和日常的呵护。

是的,每个人都会死去。年轻的时候你说,人老就会死的,说得那么轻松。年纪渐长,死亡变得沉重,当你的父母离去之后,你才知道死亡和永久分离的重量。儿子,此刻你还不懂,有一天你才会懂。

疫情之中,生命变得更为脆弱,死亡更不是遥不可及。今天,清明这天,风和日丽,我跟老伴在森林里走,我们走在森林的小路里,高大的松树,阳光从笔直的松树中射出,闪烁的光芒照在新芽的嫩绿上,如同幻觉,如同梦幻,绿意盎然,生机勃勃,柔软的松针在脚下,散发着松树的清香。生命多美啊,春天多美啊,清明多美啊。

爸爸妈妈,我想念您们。

4/4/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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